第22回: 約瑟趁火三次布道 春生借勢鼓勵重生 後來,又一些參加教會活動的人們陸續來了,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老美便拿出另外一隻更加漂亮的飛盤也加入遊戲。其中一家人還帶來了一隻很大的、主人喚做“傑克”的狗。那狗的毛髮保養得烏黑鋥亮,身上並無一根雜毛,渾身上下像披着黑緞子似的。傑克顯然經過很好的訓練,能飛快地奔跑着叼住從天空中落下的飛盤,角度再刁也能叼住,比重生敏捷多了。夢緣見自己一時半會兒地練不好飛盤,也不好意思扔給其他的陌生人了,又怕那隻體型碩大的黑狗靠近自己,便建議三人停了飛盤,沿湖邊的小路走走。過了一會兒,瑪麗說要去找她的丈夫。於是月亮湖邊的小路上就只留下重生和夢緣了。 這時,重生趁機問夢緣他那天的詩寫得怎麼樣。 夢緣說:“那首詩寫得挺好的呀。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你現在寫這些東西幹什麼呀。——重生,下周一咱們就要開學了,你要選學什麼計算機的課程嗎?我想在攻讀我的化學博士學位的同時,再選修幾門計算機的課程,如果能夠再拿一個計算機碩士學位更好,也不知道這跨系的課程能不能選得上。……”夢緣說着,見前面小路旁邊有洗手間的標誌,便對重生說:“要不要進去洗一洗?剛才我玩飛盤身上出了許多汗,怪難受的。”說着就拐到旁邊的女廁所里沖臉去了。 重生一面洗臉,一面想夢緣說這些話的意思。看來夢緣仍然在委婉地拒絕他,告訴他不要再痴心妄想,給她寫詩追她是沒有什麼用的。但重生依舊不明白,如果夢緣現在身邊有一個臉上沒疤的像為民那樣的男友追她也就算了。可她為什麼在沒有任何男友的情況下,竟然一點兒也瞧不起他。誠然他知道自己身上缺點多多,不是她情緣意合的完美王子,但他也一定不是一無是處呀;而她也分明並不是一個追求完美,甚至還不相信完美的女孩子。自然隨緣,難道這些天來,重生看作簡直是天做姻緣的許多事件,在夢緣看來僅僅是一些巧合?她到底在等待、在追求什麼?他想找機會再問一問她。 關於學計算機的事情,重生也不是沒有想過。還沒有出國的時候,同學們便常在一起討論出國後轉學計算機的事情。但老錢臨走時對重生解釋過,為什麼不能一邊拿着本校的助研費,一邊跨系選計算機課的原因:因為任何助研生要跨系選課,都是需要提供助研費的導師批準的。既然老錢在重生之前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此路不通,重生也不想嘗試這與虎謀皮的把戲。再說,重生那時對自己每月能夠掙到相當於一萬多人民幣助研費已經很滿足,以致於不思進取了。 夢緣從廁所出來以後,卻把話題轉開了,笑着對重生說:“你看,幸虧我剛才沒有叫‘五月’!——你猜怎麼着,要不然一照鏡子,我就變成‘薯塊’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不就是一個名字嗎,有什麼好笑的。”重生衝口說道。 “難道一個人的名字不重要嗎?”夢緣見重生並沒有順着她的意思說,顯得有點不高興,“你的‘查理——卡爾’這些名字,難道都是你隨便選的?‘姜重生’這名字,也是你父母隨隨便便給你起的嗎?——搞得好像又是一個救世主下了凡似的。——對了,才剛你說你在國內洗過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着。只因我媽信天主教。文革之後,她就把我們全家人都拉到附近的一個天主教堂洗了禮。如此而已。至於我的名字,一切都是巧合,本來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義。相反,因為我是我們家的第二個孩子,倒是差點因為計劃生育而根本沒有機會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夢緣,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原來有一個小弟弟叫夢全的,小我七八歲。我也真的很喜歡很疼他的。可惜他後來竟然夭折了。……” “啊!你弟是怎麼死的?!”重生驚駭地問道。 “食品中毒,後來轉小兒急性腸炎。本來也還有救,只是因為我爸媽要到處躲超生,不敢去正規的醫院治,因此又被一個號稱能包治百病的神醫把病情給耽擱了。……” 重生一時五味雜陳,好長時間不再說話。隔了很久,才輕聲地安慰夢緣說:“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相信每個人的一生都能花好月圓了,而寧願相信‘花未全開月未圓’。——實在對不起,是我提起你的傷心往事了。……” 這時,兩人沿着小路走到月亮湖邊的一個天然石磯旁邊。那裡顯然也是隔水賞月的好所在。石頭向湖心突出的部位,已經被曾經坐在那裡看月亮的人們磨得油光鋥亮。 “……我再傷心,哪有我父母當時那叫一個傷心和難過。那件事以及後來我父母的態度,對剛剛懂事兒的我震動實在太大,所以後來我就執意把我自己的名字從夢圓改成夢緣了。——你看,湖那邊已經飄來了許多烏雲,看來今天晚上我們非但看不見滿月了,回家晚了恐怕還要淋雨的。”夢緣一面淡淡地說着,一面站在那石磯之上向湖那邊的群山遠眺,身體尤如一尊精緻的雕塑一般,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只有湖風吹動她那飄逸的長髮是動的。在重生看來,夢緣站在那個石頭上一動不動的時候,竟像那尊莊嚴肅穆的自由女神像。 太陽漸漸地落到樹林後面去了。湖光山色很快地斗轉星移,一開始是殘陽鋪水,金光閃閃。又過了一會兒,湖面上的漣漪便連一點白日的餘暉也沒有了。湖風很快由涼爽變陰冷。這時重生心裡依舊感慨萬千,再說不出什麼更好的話語來安慰夢緣,最後只好說道:“我們還是回去吧。” 等夢緣和重生再回到原來擲飛盤的大草坪那,發現熱情的教友們已經把食物準備好了,各式各樣的擺滿了好幾個野餐桌,很是豐盛。其中大約一半是從超市裡買來的各種現成的袋裝食品、水果、和飲料,一少半是教友們從自家帶來的沙拉、菜蔬和紅豆湯,還有約瑟他們現烤熟的東西。只見約瑟正在那裡圍着圍裙,左手一把鏟子,右手一把夾子,站在烤架前給自動排成一行的人們派發烤好的雞腿、香腸、和牛排。 瑪麗看到夢緣和重生顯得很高興,招呼他們抓緊時間排隊吃飯。 吃過飯以後,天很快就全黑了。瑟瑟的秋風越來越有力地從寬闊的湖面上吹過來。烏雲越聚越多,別說月亮,天上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這時,另外的一些教友們在林間的空地上已經生起了一堆篝火。大伙兒都搬着摺疊椅向那篝火邊靠攏取暖。這時,一個領唱的人發給大家一個“你的名字叫耶和華”的聖歌曲譜,然後圍着熊熊聖火在那裡領唱。重生對五線樂譜一竅不通,就着閃爍的火光也看不清紙面上的歌詞,只能在那裡濫竽充數地張着嘴假唱;旁邊的夢緣卻唱得有聲有調、有滋有味,但她的這種對音樂一點即通的神奇本領只是讓重生覺得更加自慚形穢而已。 唱完以後,大家不由自主地一起鼓掌。約瑟用一個長長的樹枝撥弄着篝火,又用另一隻手指着從火堆上一個個騰空而起的火星,深情地說道:“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難道不就像這些能夠僥倖地從一堆篝火中偶然升起的火星兒一樣,在黑暗中劃出的了一點兒光線,有的時間長一點,有的時間短一點,有的筆直向上,還有的彎彎曲曲。——但是,它們還不都是很快地熄滅了?!比起整個人類、地球、和宇宙的壽命,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難道不是像這無邊黑暗中的火星兒一樣,是幾乎完全可以忽略的短暫一瞬嗎。如果沒有耶和華做為我們的造物主,難道我們的生命,真的就像這些到處亂飛亂撞的小火星兒一樣,毫無目的,並且很快地走向毫無意義的死亡嗎?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美好,幸福家庭,珍貴友誼,汽車別墅,甚至事業理想,難道真的很快就要過眼煙雲嗎?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夠靜下心來,好好地想想我今天說的話,好好地讀讀《聖經》和耶穌·基督說過的話。只要認真,我堅信你們每個人都有收穫。……” 這時,瑪麗親密地靠在她丈夫的肩頭,像一隻溫順的小綿羊一樣,靜靜地聆聽約瑟的布道,做大夥的表率。 不一會兒,湖上吹來的冷風越來越大,隔着幾排樹都能聽到那邊的湖水驚濤拍岸的聲音,還間或地夾雜着些由遠及近的電閃雷鳴。很多參加晚會的人們怕走晚了要淋雨,先後開車離去了。這時,那堆篝火也漸漸地熄滅,樹林裡一片漆黑。突然,一道粗壯明亮的閃電從眾人頭頂的天空中直劈下來,緊接着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約瑟和瑪麗卻一點也不驚慌,依舊在那裡安詳而又虔誠地靠在一起,一動不動。那閃電的快門真像拍攝到了一對剛剛由天堂降臨人間的聖徒。夢緣卻不由自主地害怕,從旁邊輕輕地拉了一下重生的衣服,好像要提醒重生他們也該走了;見重生依舊傻愣愣地呆在那裡並沒有什麼反映,便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而重生此時卻忘了世俗諸事,只是在那裡驚嘆約瑟瑪麗如何擁有了不受外部惡劣自然環境影響的神奇力量,尋思着是不是應該問問二人,他們在那突然間亮如白晝的閃電中,是不是看到了什麼珍貴而難忘的神跡。 那場痛快的暴風雨過後,天氣一下子冷了許多。先是山頂,再是山腰,一層一層的樹林開始由綠變黃,或者由綠變紅。山巒上單調的綠色被鬼斧天工地染成紅、黃、綠組成的一道道彩虹。常青校園的秋天正式來臨了。在這天高雲淡、色彩斑斕的秋季,重生每天騎車上下學感覺到很愜意,雖然每天必須要經過的那個大鐵橋依舊那樣陡那樣長。根據重生這些天積累下來的經驗,他每次騎車進入大橋V字坡的時候,只有借着前半截的下坡力道,全速地衝到橋頭,才能夠竭盡全力地騎完後半個上坡。但那樣做很危險。因為一路上雖然車輛很少,但一個個都開得風馳電掣。所以大部分時候,重生在下坡的時候捏着車閘,使那個自行車不至於失控。這樣的話,後半截上坡路重生就得下了自行車,吃力地推着車子走。 這天到了工程院,重生驚喜地發現哥哥給自己寫的第一封回信來了。於是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看,激動地把裡面薄薄的信紙邊都給扯掉了。只見春生的回信寫道: 重生: 全家人收到你的第一封來信的時候,正好是母親60歲生日後的第三天。媽媽生日那天,妹妹秋蓮也請了一天假,我們全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權為母親過壽。父母都說,現在咱家裡的經濟條件不比往年。所以就沒有去外面的飯店裡給媽媽賀壽。一家人在家吃爸爸親手做的手擀麵,西紅柿雞蛋打滷,雖然簡單,卻也其樂融融。 好久不提筆了,你這個曾夢想當作家的哥哥如今是筆下見拙,不見了往日的銳氣。那年輕時想當作家的夢想,即使在夢中也不常光顧了。更何況現在拖家帶口,上有老,下有小,疲於生計,每天忙得甚至連一些常見的字也好像不太認識了。 早就想給你寫信,只是看不懂你寫給我們的英文通信地址,所以就無法給你寫回信。我和你嫂子雖然都讀完了高中,現在看依然是文盲。最後還得請咱妹妹這個大學生幫忙翻譯,而她又和我們遠遠的隔着無羈河上班,不能常回家的。 說實話,你這次走後,我心裡有一種淒楚感。你這次出國,和你以前去南京去北京時的差距太大了。那時,你我兄弟至少每年可以相聚一兩次。可現在,我們遠隔重洋,相見無期。不過,哥哥還有另一種感覺,那就是自豪,因為我的弟弟出息了。讓別人羨慕垂涎,你是咱姜家的驕傲! 弟弟,你現在身處異國他鄉,總會有好多新鮮的感受,望以後能夠多多介紹給我。況且現在天下大勢,異邦的技倆依舊遠遠超過我們。哥哥會從此多一扇直接觀察西方的窗口。你知道哥哥一直不是一個很安分的人,這也許會有很大效應的。這也就像你所說的,走出國門去“師夷長技”吧,可也決非一日之功。你儘量放開視野,更要把自己的胸懷放寬廣些。有些事理,會隨着人的“年輪”的增加而變更,這也就是所謂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吧。哥哥虛長你好多歲,或許這便是你我許多思想不同的原因吧。對於人生,有些想法你過於認真。毛澤東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人的一生,如果去掉認真二字,一切了了。人是很脆弱,很單薄,很渺小的;但卻又很堅強,很偉大。 你的第一封信是咱村支書金懷堂親自登門送來的,不知怎的,它的到來還真給我帶來了福音!因為老懷堂送信時還捎話說,東烏佑的支書錢宏進也在關注你這倒霉的哥哥。而宏進正好是我以前很要好的一個小學同學(小時候你見過他的),你說巧不巧!你知道,哥哥這幾年幹不成寶麗板以後,改行干雞蛋托是倒夠了血霉。為此弟弟出國,我竟然一分錢也資助不了,真是慚愧!俗話說“女怕嫁錯郎,男怕投錯行”。我想我這些年流年不利,都是因為我不懂這“隔行如隔山”的道理給弄得。所以我就和錢宏進說,我們可以合起伙來,還干我的老本行,生產寶麗板。你知道,現在共產黨的大小官員們,哪一個手裡沒幾個閒錢。他出資本,我有技術,所以我們一拍即合。這樣,我們在東烏佑發展,就用不着再去巴結咱村的老懷堂了。 那天宏進他弟宏發領着我看了一下他們建在東烏佑村北前進路邊上的廠房。那些廠房雖然還要經過一些改建,新添一些機器設備才能用,但是已經比我原來設想的平地起高樓容易多了。所以我要卯足了勁,大干特干,爭取這二年便打一個翻身仗,把干蛋托這些年賠的錢再掙回來! 另外,這些天還聽說咱們中平城裡頭挖出了一個巨大的石龜。連城裡人都不知道此物是預凶還是兆吉,一時議論紛紛。有人瞎傳什麼“太平時日,神龜出世;貴人臨空,中平復興”。還有人說此物就像原來劉備老家扶桑村裡的那棵大桑樹一樣,主報一個從中平市走出去的人以後可以身居高位,飛黃騰達。我知道我老弟從來不迷信這些。但是,我卻冥冥之中預感到,如果說我中平“神龜出世,貴人臨空”,而我弟弟今年坐飛機剛出國,神龜即出世,其中有沒有什麼聯繫?所以,不管怎麼樣,你要抓住此次在國外讀博士的絕佳機會,好好學習,增長本領,定會前途無量! 別的就不多說了,家中一切安好,勿掛! 你要多多保重身體! 哥哥 某年月日 農曆某年月日 重生看完哥哥的來信,首先他對哥哥的事業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感到高興。可是他卻感到哥哥似乎在字裡行間埋怨自己,對待信教不信教這樣的在他看來非常形而上的虛無飄渺的事兒過於認真。本來毛澤東的原話是激勵大家凡事都要認真。可他倒好,倒着用主席的原話,竟然得出了“人的一生,如果去掉認真二字,一切了了”的結論。人的確很脆弱很單薄很渺小,重生十分同意,這原是人類的本來處境;但是也正因如此,如果再沒有了“認真”二字,一個人怎樣才能變得堅強和偉大?!另外,什麼時候哥哥也學會了媽媽的那老一套,用一些迷信的說辭來激勵人?!雖然重生也知道,哥哥要他好好學習爭取出人頭地的鼓勵本來是出於好意。可正是以前媽媽那些無端的說辭,讓重生從很小的時候便感覺壓力山大。自打上中學以來,重生的頭頂上便戴了一個“才高八斗,胸懷大志”的緊箍咒,讓他為了一個什麼“神童”的可笑名號拼命學習。他何嘗認真地想過人生到底為什麼而活着,哪怕只是心平氣和的像常人一樣平凡地生活。重生本來資質平平,他這個烏佑的“神童”,如果只是在石墟鄉一帶,還算有那麼一丁點兒出類拔萃的意思;可是當年他連中平城都沒有走出去的時候,就已經能夠深刻體會到爸爸常說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了。因此自打重生懂事起,“天下之大,捨我其誰”的豪情壯志從來就沒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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