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回： 姜重生感懷圖書館 趙光明詮釋入世道

上回書我們簡略交代了新學年的一些華人研究生們入住常青園的事情。當然，除了這些九個中國學生有幸入住校園中心的研究生宿舍之外，該常青藤校園每年這個時候都有一千多名本科生和五六百名的研究生同時住進這個小鎮的宿舍、公寓和附近周邊各種各樣的私人租賃房。這一千多名註冊入學的本科生裡面，當然就包括我們以前交待過的榮獲過“英倫大笨鐘獎”第一名的“當代中華英傑”季明璜同學；而這些五六百名的研究生裡面，也有不少像李傑濤那樣從其它學校慕名轉學來這個常青藤學校的。這麼多人當然不能一一交代。總而言之，有了許多新老同學住進來之後，這個暑假期間人煙稀少的校園小鎮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開學之後，重生和導師商量選課的問題，伊凡諾夫教授建議重生每學期只選一門主課。伊教授語重心長地對重生說：“在這裡讀博士的人，攢夠學分畢業從來都不是問題，主要問題是要能夠寫出夠分量、有水平的博士論文。你在中國讀過碩士，許多碩士課程的學分其實是可以轉過來的。這學期布爾教授的材料力學很基礎，很重要。你由物理轉學材料，我建議你只選這門課就夠了，剩下的時間，還是要抓緊時間搞科研，發論文。”

重生從伊凡諾夫教授的房間退出之後，連忙去詢問同是材料工程方向的光明和合群。合群說他已經問過羅伯特·發瑞教授了，這學年他和朱丹都是拿工程院發的獎學金，發瑞教授並不是他的正式導師呢，而他又沒有國內的研究生課程可以轉學分，所以就自做主張地選了三門主課；據他說朱丹也選了電子工程方向的兩門課；而趙光明說他也要選兩門主課，但還沒有和布爾教授商量呢。重生心想，老闆建議自己只能選一門主課，這恐怕是他對自己暑假一個月來的科研進度並不滿意。前些天他曾對重生說過：這裡的許多中國研究生除了吃飯睡覺，會成天在實驗室里埋頭學習和工作的；但可惜在他看來，你並不是那樣的用功。——誠然！這一個月之內，重生哪怕只有一半兒的心思搞科研，他的研究工作也不會進展得那樣緩慢。

重生見其他中國留學生都至少選了兩門主課，自己也不敢怠慢與特殊。心裡盤算了半天，想找一個理由說服老闆讓自己也選兩門課。可是思來想去也編不出來一個真實可信的理由。只好忐忑不安地敲開伊凡諾夫教授辦公室門，然後小聲說道：“伊凡諾夫教授，這學期我想選兩門課。一門材料力學，一門數理方程，行不行？……”重生原來想用一大堆廢話解釋為什麼，並且要告訴教授其他中國留學生都至少選兩門主課的。誰知伊凡諾夫教授馬上截住重生的話頭說“沒問題”，並不追問重生為什麼。

誰知趙光明見重生選了兩門課程，他也便跟着選此兩門課。上了兩次課之後，趙光明見那門數理方程課的作業挺繁挺難的，便對重生說這門課沒有意思，說他在本科時已經學過了，於是就又退課。只留他導師布爾教授的那門課，自己平時也不記筆記，也不做作業，每次作業都拿合群或重生的“參考”，騰出大把的時間在實驗室里搞實驗；人又聰明，只一學期，便攢了一篇文章，發表到材料研究協會主辦的年會上了。布爾教授資助他和學長們一起去波士頓風風光光地做演講，一時把合群和重生羨慕壞了，此乃後話。

開學幾周的喧囂過後，常青園裡的圖書館裡變得靜悄悄的，偌大的藏書室一整天也沒有幾個人了。一個周末，重生先在那裡溫習了一陣子數理方程，還算順利地做完了那些有關留數的習題作業以後，卻為想不通留數定理背後隱藏的物理含義迷思而焦慮。想了半天，只好不甘心地把筆記本合上了；然後才接着啃伊凡諾夫教授圈定的專業期刊，可是又研究了半天，依然看不懂那些論文上複雜而又抽象的數學公式。重生悵然地放下書，看看窗外。只見此時的窗外陽光明媚，綠樹成蔭，小鳥啁啾，松鼠嬉戲，一片美麗恬靜的校園風光；相比之下，窗內這些筆記作業，期刊論文，公式方程，題海書庫，重生覺得這樣的枯燥乏味。此時，重生想到伊教授曾經提到，他說像他的老師朗道那樣的天才科學家，只需看同行們寫的論文摘要，就可以自己獨立地推出論文的結論。而且如果原論文的結果和他推出的結論不符，他就能十分自信地論斷原論文弄錯了。一想到這些，重生就越發覺得他並沒有做科學研究的天分。

重生呆呆地看着旁邊那些一排排的幾乎要將他包圍的圖書和期刊，想到這裡面的藏書，每一本裡面都凝結着前人的艱辛思考與許多智慧。他再發憤圖強，皓首窮經也不可能學完其中的千萬分之一，況且每日又增加許多新的圖書。又想這裡的圖書館藏書雖多，尚沒有世界上最大的美國國會圖書館的百分之一，更不及人類所有知識的萬分之一……而他立志要做的所謂的科學研究，也僅僅只是妄想在這知識的汪洋大海里添加一滴水，更像一個人非要在已經存糧億斛的太倉之中，再增加其實根本無關緊要的一粟米而已。而盡其一生之力所描寫和著述的一粟一粒，究竟是好是壞，有用無用，這一切也竟未可知。——即使勉強有用，將來是不是會又有一個像他一樣的笨蛋學生坐在這裡抱怨重生寫的文章一樣的艱澀難懂……想到這裡，重生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完全沒有了意義，痛苦得竟然像被一把利劍刺中了心臟似的。

重生正在那裡胡思亂想，垂頭喪氣，突然發現趙光明坐在對面的桌子上對着他笑呢。

“——蟲子，我說你大周末地還這樣的鑽在這些故紙堆里啃！真的要變了一個書蟲了！怎麼樣，你的材料力學的作業做完沒有？做完了我好拿來參考呀。”

“還沒有，一上午我只剛做完了數理方程的作業。我學得不好，這些主課才講了幾周，我就覺得那些作業已經很難了。材料力學的作業你能不能自己獨立做起來，不要總‘參考’我的？”

“那好吧，這次我一定自己做。走，咱們一塊到快餐廳吃飯去，我請你吃個漢堡包。——誰叫我總‘參考’你的作業來着！”光明依舊樂呵呵地說道。

吃飯的時候，重生抱愧地問光明，問他感覺這個藤校像不像一個“美麗的陷阱”。誰知光明聳聳肩，依舊輕鬆地說道，“既來之，則安之。這裡是不是陷阱，我們只有像小馬一樣，趟過這條河才能知道。”然後便提起他依舊在國內讀大四的新婚妻子任亦可，說她的托福GRE成績都出來了，考得分數都還可以，明年夏天能申請到美國讀書應該不成問題；但是因為學校和專業的限制，能不能申請到這個“陷阱”學校可不好說。光明接着說，“我讓她申請時一定要廣撒網，美國那麼大，學校那麼多，不要只限制到我們的周邊，爭取一次成功。我哄她說，只要她人到了美國，無論是加州、哪怕是阿拉斯加州的破大學，我也一定轉學過去和她在一起的！——但天知道，也只有走一步說一步，她要是只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什麼爛校錄取，我怎麼會隨她去呢！那時我只好再接着設法哄她轉學，或者乾脆來我這裡陪讀算了。……其實，兩口子讀書時能在一塊兒固然好，但別管在哪讀幾年書，也只不過是人生必須要趟過的一條河而已。所以我想一定要加緊干，爭取早點拿到博士學位，說不一定找工作時就可以找到一塊了，哪怕是接着讀博後呢。”

重生見光明根本就不理會搞學術研究有用無用這些形而上的問題，更沒有像他那樣整天瞻前顧後和憂心忡忡的心境，便又傻傻地請教：“你覺得我們現在每天查文獻、做實驗、趕論文這樣的生活有意義嗎？”光明見重生又在不着邊際地問他一些沒有意義的問題了，笑了：“重生，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說，咱們出國以後，不要像魏知洋教授那樣，再為了論文而論文？——確實，當時我們的目標和魏老師的是很衝突。我們的目標是要考好G、T出國的，而他要我們每天做實驗、發論文，他好拿着我們寫的論文去申經費、評院士的。但是你想想，你要是在他的位置，是不是每天也得要像他那樣做？也要想方設法地把本來是為了文章而文章的工作說得更加理想化更加神聖一點？其實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一樣的！他再自私，也比我們在物理樓下的辦公室里看到的那些什么正經活都不干、‘一杯茶、一顆煙、一張報紙看半天’的所謂教授們強百倍是不是？——其實，當時我勸你和他消極怠工，一塊和他周旋，只是不要因此耽誤我們的G、T成績而已。在考完了G、T以後，我們從他那裡撈上幾篇灌水文章，對我們申請到這個藤校還是很有幫助的，你說對不對？”

重生見光明和自己說岔路了，並沒有理解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根本原因，只好又接着說道：“我承認灌水文章對拿博士甚至找工作這些世俗的目標很有用。但我只是在想，這些打着發展科技的旗號而灌的水，其實對於人類追求科技，追求真理而言，恐怕都是些文字垃圾而已。——而文字垃圾據說又是世界上最不能容忍的垃圾。——原想我們出國之後，不用再像魏老師那樣忙忙碌碌地堆垃圾了，如今倒好，考過G、T之後，倒更要整天地‘為了文章而文章’了，哪裡還有一點理想與神聖。不管別人，我可受不了一輩子這樣的生活。”

光明見重生說得如此鄭重，甚至連他根深蒂固的處世之道都要起疑問了。只好說道：“重生你就別傻了。你是中共黨員，難道你是真的是相信共產主義才入黨的？你也還不是像其他大多數黨員一樣，那麼隨隨便便地隨波逐流罷了。其他人甚至能夠為了學位和工作不惜在學術論文上篡改數據、弄虛作假，偏我們要做什麼聖人和道德模範，連灌水的文章都不能寫，不敢寫？你我只是普通凡人，做為第一代的移民更不容易，放着大夥都走的陽光大道不走，難道要另闢蹊徑去走一條更難走的理想路？你看那些大院士、名教授們，每人一生動不動發文幾百篇，著作等身，所寫的論文難道都是原創？退一萬步說，誰能夠說我們的灌水文章裡面，沒有包含那麼一點點追求真理和科技進步的動機和成分！等我們找到穩定工作、或者混成大教授、知名教授以後，再用什麼‘不要灌水，要認真地追求科技進步和神聖理想’這樣的大話謊話哄騙後來的小孩子們也還不遲！”

重生見光明說得似乎很在理，只好說：“以前我很反感你說什麼‘世界上只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是真理，其它的一切都是忽悠人的’。——我現在只好承認，你的確是比我相信共產主義要高明一些——但卻沒想到你這樣少年老成，已經變得如此圓滑和世故了。”

光明見重生話說得輕鬆了些，於是接着說道：“每個人的一生都只有一次，作為知識分子，誰不曾認真思考過自己的人生呢，又有誰不想保留年輕時單純可愛的赤子之心呢。可是如果總是那樣，我們早晚是要在嚴酷的事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的。你愛文學，那麼魯迅在《傷逝》的結尾怎麼寫的？——‘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你看，文豪寫的人生道理，我不僅能夠背下來，也還真的深有體會呢！”

“魯迅雖然是那樣寫了，但他並沒有就那樣實踐着自己做起犬儒來。”重生只好笑着搖頭，“否則他也會像郭沫若那樣，頂多只是一個二三流的御用文人而已。”

光明見重生依舊如此地好高騖遠、不切實際，只好說道：“重生，難道郭沫若就不知道他在文革期間吹捧毛澤東和四人幫肉麻，難道汪精衛年輕時沒有‘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壯志豪情？一切都到了情非所願的情形而已。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真事兒。你聽了以後，再好好反思一下，你成這樣天價不切實際地胡思亂想幼稚不幼稚。”

“我在讀本科的時候，其實每天的思維也和你現在這樣，思想單純、理想主義、自命不凡。當時也並沒有一門心思想着要出國掙錢掙大錢。每天除了好讀書，讀好書，就是和心理系的一個女孩談人生、談理想、談如何才能對社會做更大的貢獻。但是有那麼一天晚上，我晚自習很晚才回來，路過三角地那塊柿子樹林。只見前面青翠柿林中間，樹葉掩映之處，依稀燈光之下，有一個女孩站在那裡，長髮披肩，婷婷玉立。背後的身形，一看就是我的心理系女朋友。我剛要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可是就在她回頭看我的時候，卻只見她的前面仍然只有一樣的披肩長發，根本沒有任何五官的，分明是一個無面之鬼！我一見，嚇得魂兒都沒有了，當然就想逃跑。可是就聽那無面鬼對我說道：‘光明哥，請問你回北大心理系怎麼走？我生前就是在那個系讀書的，不知怎麼着，讀着讀着就跟校外的一個‘成功人士’走了。一開始我以為自己也‘成功’了呢，但是後來走着走着就丟了，在黑夜裡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自從我在北大碰見無面鬼以後，我就再也不追北大的女孩子了，更不奢談什麼理想主義了！”

“你胡謅！那鬼沒有五官也就沒有嘴，她怎麼可能開口說話？！”重生嚇得臉都白了，“難道你的前女友真是北大心理系的，她真的死了？！”

趙光明哈哈大笑，然後說道：“我說蟲子，虧你是怎麼考上北大物理系的，原來這點世理也不通！我怎麼就胡謅！我是見你心地單純、歷世尚淺、二十好幾了還在這裡空談什麼人生理想，所以才講給你聽的。我趙光明活見鬼這件事，連我現在的老婆她都不知道的。——只是在我心中，那個人的確已經死了！——也虧你在北大讀了那麼三年書，怎麼就不知道好多北大女孩子的眼界是非常高的，鼻子眼睛都恨不得長到頭頂上去看星追星摘下明星。她們之所以失身受騙，因為她們只看得見那虛榮華麗的太空，看不見平凡而庸碌的實地！當然了，你其實也和她們一樣，只知道一個人悶頭讀書。都這麼大了，每天還要把上天數星星這些沒有影子的事情當成什麼理想和真理，最後倒要掉到地上的井裡頭！——你怎麼可能會看到這個複雜社會的陰暗面呢！”

下午的時候，重生為了不犯困，乾脆不啃論文故紙堆了，也學着趙光明的樣，只在實驗室里調儀器。這時只見馮雨安背着書包闖進來找他。一進門就問重生的數理方程作業做完沒有。重生一邊調儀器，一邊隨口答道：“上午做完了”。然後就聽雨安說道：“哎呀呀，完了完了，我睡了一上午的懶覺，沒想到你已經把作業做完了！下午你又在這裡接着做實驗，真是聰明而又用功！聽趙光明說，你在北大讀碩士的時候就發表了不少文章呢！哎呀呀，和你這樣優秀而又用功的人物比，我可怎麼辦呀！而且，現在又沒有任何人理我管我，你說說，我該怎麼辦呀！……”

“像你們這樣的助教，選課自由，又沒有導師管着，還不好？”重生放下正在調試的儀器，直起身子說道，“我現在是巴不得沒有人管我，如果那樣，說不定我也會選幾門計算機的課程呢。”

“是嗎？你也有轉學計算機的心思？那可就太好了！咱們可以搭伴兒一塊選，一塊學計算機的！聽說那個化學系的葉夢緣，你知道她不？——她就在跨系選學計算機的課程呢。可是我的反應真是太慢了，跨系選課的時機已經錯過了。真真是後悔死了，看來只能下個學期再選了。——你這學期為什麼沒有選學一個編程課呢？”

“我不是說嘛，像我這樣，一來就有導師，拿了人家的助研經費的，不能隨便選課，跨系選課是要經過導師批準的。而且導師肯定不批，我也沒有必要去碰這個硬釘子。所以你羨慕我，我還羨慕你們呢！”

“原來如此！謝謝那天你初來乍到地幫我。我現在要去做作業了。你的課堂筆記能不能借我看一下，下次上課之前我一定會還給你的。如果再有什麼做不上來的題目，我再來找你答疑。”雨安拿到重生的筆記本以後，背着書包，一陣風似的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李傑濤來了，翹着二郎腿坐在那裡和重生閒聊天。重生問他對這裡的生活感覺怎樣，丁一行肯不肯像他說的那樣，每天順便帶他上下學。李傑濤說，也許丁一行將來會那樣做罷。反正到現在為止，他還從來沒有碰過丁一行的那輛豐田車呢。又說重生的那個自行車架子太高了，每次過橋時他又不想下車，所以摔過一次，不過尚無大礙。重生連忙讓他注意安全，平時他都不敢過大橋時騎行的。車子摔壞了不要緊，要是把人摔壞了就麻煩了。李傑濤擺擺手，依舊滿不在乎的樣子。

李傑濤也選了數理方程那門課，只聽他開口說道：“我原以為美國藤校開一門正經八百的數理方程課，怎麼也會請個名教授講些有用的真東西呢。怎麼教的東西比起我們在北大學的本科課程都更簡單了。看來還是光明明智，早早地把這門課給退了。我現在是想退都來不及了。只能不要再去聽那講師磨洋工了，考試的時候隨便應付一下就成了。”

重生乘機向他請教留數定理的物理含義，只見李傑濤搖搖頭，說道：“這還不簡單！留數算的就是二維矢量場的高斯通量呀。——敢情你上了這半天課，連這都沒有搞明白，看來你真是白學了！”

李傑濤簡單直白的一句話，說得重生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的。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重生埋下頭去，把腰彎成一個大蝦米一樣，在實驗台上接着調他的儀器。

李傑濤見重生並沒有感謝他給他答疑的意思，接着諷刺他說：“怎麼，你大周末的還在這裡裝模作樣地搗鼓個啥？是不是又想再發表一些無聊的炒菜文章了？你還嫌你在魏知洋那裡炒的菜份還不夠多？——你倒猜猜，我在亞利桑那遇到哪位大人物了！”

“誰？”重生頭也不抬地說。

“方勵之方老師!”李傑濤自豪地說。

“你見到方老師了？”重生終於放下手中的螺絲刀，“那你為什麼不留在亞利桑那跟着他讀博士呢，倒要來這裡，跳這個‘美麗的陷阱’？”

“我當時倒忘了問他可不可以跟着他讀博士。只是他研究天體物理相對論的方向，他的研究方向也不合我的興趣，我想朝粒子物理和標準模型方向發展。自從愛因斯坦那個可恨的天才橫空出世以後，相對論方向現在都被搞到頭了，一時間再研究不出不來什麼大成果的。——不過，我倒是有機會向他請教了中國民主運動的發展方向問題。”

“哦？！真的嗎？——那他怎麼說的?”

“當時方老師摸着我的腦袋，這麼對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要想領導和發展中國的民主運動，必須潛下心來，涉獵各種各樣的西方哲學與思想，一定要從共產黨多年給中國人灌輸的階級鬥爭思想語言體系中掙脫出來，發展出自己的新理論，新信仰，然後才能領導和發展中國的民主運動。要不然像六四時的學生們那樣，沒有新的指導思想爭取民主，只能在天安門廣場上唱共產黨黨員們才唱的《國際歌》。這樣只會陷入下一個暴力革命——專制社會——暴力革命——專制社會的死循環。”

“是真的嗎，方老師真的這樣說的？！——或者這只是你自己的看法罷了？——我怎麼覺得你的這些說法聽起來挺耳熟的，是不是你在北大時就已經這樣對我說過了？”

“我去！這當然是方老師親口這樣教導我的，這還能有錯？！如果方老師的說法印證了我原來就有的那些想法，這只能叫做‘英雄所見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