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回： 丁一行邀賞月亮湖 留學生辯月求真知

那天是個周日，重生正在他的寢室里翻看他從楊玉寒那裡“騙來”的那本書，就聽王合群在外邊大廳里捂着電話筒大聲叫他。“重生，出去兜風去嗎？今天據說是國內中秋節的正日子，丁一行說他可以開車帶我們去月亮湖那邊看月亮、看風景！”

“都有誰去？”

“你管他誰去不去呢！你到底去不去？一行那邊等着我們回話呢！”

“那你問他都約了誰去？”

“一行說他的車子最多可以坐五個人，如果我們寢室有人去，那麼樓上的葉夢緣據說是要去的。”

聽了這句話，重生已經決定要去，卻依舊假意推脫。“那你問問張志非去不去。”

等合群問張志非時，志非卻在客廳里笑道：“丁一行的車上不會缺大探照燈的，肯定能將那‘楓林晚’照得足夠亮。——所以呢我就不去了。——祝你們中秋佳節玩好！”

重生的臥室離客廳比較遠，沒有完全明白志非在說什麼。但王合群卻不示弱，對着志非上學去的背影大聲說道：“都有誰去還說不定呢。當我們欣賞‘霜葉紅於二月花’好風景的時候，你別後悔！”

原來丁一行好不容易說服葉夢緣那個周末肯坐他的車出去兜風，條件卻是那車上要有其他一些同學才可以。而此時朱丹不在寢室；石悅情說她身體不舒服，哪裡都不想去，還說她這幾天晚上聽到外面的烏鴉叫聲就害怕，更別說出去看那些漫山遍野的紅得像心臟滴血的楓樹葉子了。所以丁一行這才只好又給樓下的男生們打電話找人一塊去。

這邊合群和重生正收拾行裝還沒有出發，只見馮雨安來還重生的數理方程筆記。雨安一進門就夸重生的課堂筆記記得詳細又工整，給她幫了很大忙。聽說重生他們要坐車出去兜風，她就問能不能也加入。大夥說歡迎，五個人正好能坐滿丁一行的一輛車呢。於是讓她回去帶一件最暖和的大衣，大家在這邊等她。

本來走大路，那月亮湖大約只有不到兩小時的車程。但一行故意帶大夥走山脊上的一條彎彎曲曲的風景路，一路上四個車窗全部搖下來，正好可以在那山頂上兜風，而且見到漂亮一點的觀光景點就停下來照相。夢緣穿得依然和重生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隨意。然而在大夥眼中，她的高挑身材總能被周圍壯麗的山景烘托得光彩照人，既有原汁原味的粗獷自然，更有歲月靜好的人間尤物。由不得吸引着丁一行抗着他的長焦距照相機，長筒大炮似的對着她的倩影不停地狂轟亂炸。弄得夢緣先就不好意思起來，提醒一行說既然大夥要分攤膠捲錢，所以要節省着用，要多給大夥一起合影留念才對，才不枉大夥一塊出來玩這麼一趟。這邊的馮雨安眼見丁一行那麼明顯地向葉夢緣獻殷勤，而重生卻對她代答不理的，於是就瞪着大眼撅着小嘴地耍性子。一會嫌她的大衣太熱了，讓重生給她拿着；一會又抱怨她的背包帶子勒得肩疼，讓重生給她拎着。任憑馮雨安作賤，重生只是裝糊塗，但合群在一邊卻覺得尷尬和無趣。等到了另一個山頭上時，合群便故意對雨安和大夥開起了玩笑，說道：“我們這群人裡面據說有一個人會做詩，我看卻不見得。這裡這麼好的風景，那號稱詩人的人卻沒有做什麼好詩，我看他一定是江郎才盡了。所以啊，你們只好聽我先謅了——然後便跑到對面一個懸崖的緊邊上，對着那山谷，張開雙臂大聲說道：“大海啊，全是水；駿馬呀，四條腿；藍天啊，你怎麼這樣這樣的藍；高山呀，盡崔巍！——雨安你說，我這算不算好詩？”一席俏皮話沒有引得馮雨安高興起來，倒說得那邊正在欣賞秋色山光的葉夢緣撲哧一聲笑了，嘲他道：“合群你小心別給自己掉了下去！人家那邊的北大才子今天還沒有開口呢，倒聽見你在這裡貧嘴！”重生原本一直在那裡想心事，又突然聽到葉夢緣說他是什麼才子，只怕要當眾考他詩才，連忙說道：“哪裡，哪裡，我哪裡是什麼才子！我這個人只能在咀嚼過風景之後，回去慢慢地苦吟詩、吟苦詩，哪裡能夠像合群那樣，張口就是打油詩呢。”夢緣本來真的想讓重生做一首好詩給大伙兒聽聽，但見他這個人說話如此掃大家的興，一路上便不再搭理他。

就這樣，大伙兒走走停停，中午的時候也還沒有走到月亮湖，大家只好在半路上野餐。只見夢緣自顧吃她自備的生菜火腿加心三明治，用一個封口塑料袋提前備好了的，還自己帶着一個保溫瓶喝裡面的熱水；丁一行從他的後備箱裡拿出幾瓶可樂和礦泉水分給其他眾人；重生只帶了一袋麵包和一些帶皮的水果，香蕉橘子之類；合群卻在觀景點的長木桌椅上擺滿了他的好東西和大夥分享，有餅乾、香腸、肉鬆、豆乾、和花生米，甚至還有小袋裝的涪陵榨菜。一人一袋，大夥用礦泉水沖洗過的手直接捏着吃。

等半下午的時候到了月亮湖。大家在草坪上照過合影之後，重生從自己的背包中摸出一個飛盤，問夢緣和其他人玩不玩。夢緣卻說，她想趁着天亮，再沿那條安靜的湖邊小路走走。一行見夢緣不玩飛盤，便說跟她一塊兒去散步，好在有風景的地方接着給她照相。

這邊馮雨安看到月亮湖邊有這麼一大片綠格瑩瑩的青草地，非常難得，於是童心大悅，拍手跳腳地要和重生合群兩位大哥哥玩遊戲。一會兒又見重生拿出了一個很好玩的飛盤，張口就贊重生想得真周到。而重生見夢緣不再和他玩飛盤倒也罷了，竟然沒有任何遲疑和反對，就和丁一行一塊到那邊散步去了。心都碎了。方才明白了志非早上說的“丁一行的車上肯定會有大探照燈”的意思。但那飛盤既然已經拿出，又不能駁雨安和合群的好意，又沒有其它原因好脫身，只好在那裡好像行屍走肉一般，湊合着和雨安合群玩飛盤。感覺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夢緣和一行終於回來了。一行對大夥說，月亮快要升起來了，叫大夥趕快到湖邊的風景台那邊去。走到半路，夢緣提醒大夥回車裡披上大衣再去，要不然一會兒坐在露台上看月亮肯定會冷的。等大夥七手八腳地從車裡拿了厚衣服再去那風景台時，四周的天已經全黑了。大夥還來不及找好座位，就見一輪大得嚇人的月亮果然就從湖那面的群山中露出頭來，一點點地變大，然後一下子從黑色的群山之中蓬勃而出，像一隻老母雞剛剛生下了圓圓的雞蛋，又像一位偉大的母親剛剛分娩了一個健康的胎兒，悄無聲息但又執着堅定。那月亮剛跳出群山，立刻就在湖面上泛起它那特有的金黃。一剎時間，湖面上波光粼粼，風景台周圍變得披金掛彩，璀璨晶瑩，再也不像剛才那樣漆黑一片了。重生仔細觀察那所謂的滿月，雖然幾乎圓滿，但還是缺下面一點兒薄薄的一層側邊的。

“我喜歡這樣的月亮。”只見夢緣輕輕地撫開她那飄逸的長髮站了起來。“丁一行，你的相機有夜閃沒有？請給我和這個剛剛升起來的月亮來一張。”一行聽說，趕緊在那裡找角度調閃光，給她精心地來了一張圓臉圓月照。

夢緣照完相之後，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了六個圓蛋糕，對大家說道：“今天是中秋佳節。這裡沒有月餅，只有我做的小蛋糕權當月餅了。丁一行今天開車帶大伙兒出來兜風有功勞，他吃兩個，其他的人一人一個。”

合群在那裡一邊欣賞着湖邊美景，一邊品嘗着友人投桃報李送的美食，心裡高興起來。笑道：怪不得我上午做的好詩沒有知音，我看應該這樣改一改才應景——“丁一行的豐田車呀，好快的四條腿；美麗的月亮湖啊，波光粼粼的全是水；八月十五的月亮啊，你怎麼這樣這樣的圓；圓得就像——葉夢緣的圓糕點！——大夥憑良心說，我這算不算好詩。”一席話說得大夥都樂了，一致同意這是十分應景的絕妙好詩。

重生坐在那裡卻沒有笑。他看着那東方已經升起的圓月，形體固然比剛剛升起來的時候顯得小了一些，但也的確比以前更圓更亮了；回頭又很嫉妒地看見那月亮竟然可以將它的溢彩流光盡情地覆蓋觸摸到她那美麗的圓臉上，而她那皎潔的面龐愈發顯得凝脂似霜，再加上水中它和她的倒影交相輝映，又都是那樣的閃躍跳動、璀璨迷離，一切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一時不覺呆了。頓時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幻化得那麼朦朦朧朧、飄飄渺渺、不可思議，可那場景又讓人痛苦得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刻骨銘心。在重生看來，此情此景真是“天上人間共尤物，沒有詩情也會謅”了，於是很自然地要將眼前這位姑娘的容顏比做天上的滿月，於是輕聲念道：

“東山山上月，

佳人絕代容。

平湖雙映面，

俱印我心中。”

別人聽了重生念的這幾個字倒還罷了，夢緣聽了首先就臉紅，趕緊拉着雨安走到那邊看月亮去了。合群笑着說：“看吧，我的打油詩終於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了。才子們在這裡，兩個佳人卻跑了。”丁一行聽罷卻很不服氣，大聲說：“重生，你這是在抄襲倉央嘉措的詩，而且抄得並不如原作好，所以不能算數。今天你要重新再做一首，才能配得上你有詩才的名號。”重生連倉央嘉措是誰都不知道，心裡十分的慚愧。於是只得站起身來，憑欄遠眺那遠山近水秋月平湖的開闊景致，也學着古人對月述懷，另念了一首是：

“黯然舊夢何處尋？

北風吹面冷森森。

青鳥不睞異鄉客，

壯志難酬遊子心。

燕然未勒歸無計，

佳節迭至倍思親。

總為秋高堪極目，

廣寒宮裡豈傷襟！”

一行見重生果然倉促之間又湊出了一首，知道自己和這小子比做詩，可能還真的不如他。但在兩位佳人面前，又不甘心就這樣丟了面子。於是冷笑道：“重生，你又在套弄一些古詩句了，而且套得並沒有什麼新意。我問你——我們才剛已經親眼看到了的——月初出大如車蓋，等到月上中天卻小如盤盂。——到底為何？”

重生知道一行也在套用古文來向他提問科學知識，連忙對他說慚愧，他還沒有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這時，那邊的雨安卻跑了過來，替重生答道：“丁一行，你問的這個問題還不容易！我們中學老師教《兩小兒辯日》時就給出標準答案了！原因是早晨或傍晚的太陽光進入地球的大氣層時，由於斜射入大氣層，所以折射效果就特別明顯；而中午直射的成分多，折射就不那麼明顯，這就造成早晨或傍晚看到的太陽比實際大許多，而且看起來的位置要比實際高些。我們看月亮的道理也是一樣的。我們看到的總是太陽或月亮經過大氣層折射過的影子，並不是太陽月亮本身的。”

丁一行本來想從容地說出他從網上搜到過的那個標準答案，以顯自己智慧，誰承想馮雨安在這裡突然橫插了一槓子，憑空說出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心裡不服，只好說道：“得了吧，你說的答案不對！關於這個問題，我是專門做了研究的。太陽月亮的大小，在初升時或在當空中並沒有變化，而是人的視覺出了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修改了原樣。就像同樣大小的物體，白色的物體總比黑色的物體顯得大些，一幅畫上的藍天比建築物要顯得遠些，諸如此類。我經常照相，對這些問題很有研究的。總之，目標與背景的對比度、色彩的反襯度等等都會不同地程度修改原樣。我們看太陽月亮也是這樣，太陽月亮初升的時候，背景較暗淡，在暗背景上的亮目標顯得要大，人們又以地物為參照物，因此初升的太陽月亮看起來又大又圓。而當太陽月亮懸天高照的時候，我們以天空為背景，沒有另外的參照物，因而看起來就顯得小些。”

合群見一行和雨安兩人誰也不肯服輸，各自堅持自己的意見不停地爭吵，於是笑道：“古有兩小兒辯日，今有兩留學生辯月。昔時兩小兒爭執不下，問計於孔子；當今兩學生辯月爭執不下，何不問計於‘本王’？”然後在那裡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二人果然被合群煞有介事的樣子給唬住了，以為他真的擁有了絕對真理，於是催他快做判斷。只見合群又故意地在那月下做捻須點頭踱步沉思狀，戲做足了，方才說道：“善哉。一說由於大氣折射，一說由於光滲現象。慚愧慚愧，‘本王’思前想後，亦不能決也！”夢緣見合群說得搞笑，也來湊熱鬧：“哈哈，‘孰為汝多知乎！’——這樣吧，我們五個人，各抒己見，看看能不能達成一個共識。我認為光滲參照物現象是對的。因為當時我們的語文老師解釋時，應該說的就是這個原因。要不是合群總結得好，我把‘光滲’這個關鍵字都給忘了。重生，你說呢？”重生見夢緣在那裡問他，更加絞盡腦汁地想那問題的答案與合理的解釋，然後說道：“我覺得還是大氣折射比較客觀與靠譜，光滲參照物這個解釋比較主觀和抽象。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月大月小只是我們的眼睛光滲這個主觀錯覺，我們吧照相機同樣設置，同樣地給初升月亮和浩空月亮各拍一個照片，回去洗好之後，在照片上直接量尺寸不就明白了？”

聽到重生如此支持她的觀點，雨安立刻當着眾人的面誇讚重生聰明，解釋得令人心服口服，還舉起手來，示意和他來一個高對掌。重生剛想回應雨安的對掌，卻見旁邊的夢緣對他一臉鄙夷不屑的樣子，趕緊又像觸電似地縮回了手。但是雨安卻沒有察覺，依舊在那裡手舞足蹈地高興，問旁邊的合群是不是也支持他們的解釋，如果是那樣，三票對兩票，正確的解釋就是它了。誰知合群卻說：“你別高興的太早了，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光滲這個原理我在許多雜誌上見過介紹的，那些圖片真得很奇妙。同樣大的黑底白圓盤就是比白底黑圓盤顯得大。這就好像你們女孩子，要想身體顯得苗條，你穿深顏色的衣服就比葉夢緣穿淺色衣服更占優勢。這些現象都和折射沒有關係。再說，既然你那麼相信重生的解釋，如今初升月亮的照片咱們已經有了，等一會兒我們再照一個皓月當空的照片，回去量尺寸，有了這個客觀事實不就好說了。”

“再照一個就照一個！不行我們就打賭，咱們支持折射的一組，支持光滲的一組，輸的人請贏的人吃一頓飯。難道誰還怕誰不成！”一行在那裡賭氣說道，“我還是堅持我的光滲學說。”

夢緣也不說她參不參賭的事情，只是接着合群的話頭說：“比較起來，我還是欣賞合群的謹慎觀點。常言道：實踐出真知。現在我們只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存疑。我們學物理時不都聽說過這個故事？當時關於光是什麼的經典學說分為兩派：一個是以牛頓為首的微粒說，一個是以惠更斯為首的波動說。因為牛頓的名氣大，所以當時微粒說那一派很強勢，其中就有微粒派的人向波動派提出了一個反駁實驗。那人說，用一個不透明的小圓盤擋住光，如果你們的波動說正確，通過計算，適當的時候，黑圓盤下方會出現一個亮點的。黑盤擋光正下方反而會出現亮點，太荒唐太不可思議是不是？但波動說裡面偏偏就有一個人不服氣，不信邪，將那個實驗認真地去做了做，亮點還果然就給他找到了！從此，任憑牛頓的名氣大，再也沒有人相信光的微粒說了。”

“是啊是啊，探求科學真理要靠實驗，哪能用投票或打賭的方式決定呢？！夢緣說得很對，我們回去之後，對這個問題還要認真地研究一下才對。我現在對摺射還是光滲也存疑了。”誰知重生的這一句話，卻把雨安和一行二人同時得罪了。回去的時候，兩個人不再互相爭吵，卻在車上一同嘲笑重生像一棵牆頭草，隨風倒，一開始自己說得振振有詞，等到快要把別人說服了，自己卻先不信了。二人說得狠了，重生是百口莫辯。合群連忙在旁邊打圓場，接着又把光的波粒二相性的後繼故事搬了出來，就此說道：“我們在這裡吵吵半天，沒準這個問題就像人們後來認識到的，光既是波，又是粒子，既不是經典的波，又不是經典的粒子。而我們說的折射和光滲都對月亮的大小之別有貢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