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回: 李紅探親暗訪故友 志非惡權婉拒知己 同樣是靠作弊和包裝來到這個常青藤大學,讀社會統計學博士的上海女孩石悅情是吃盡了苦頭;但是,正在讀政治學本科的青年英傑季明璜卻感到如魚得水。首先,季明璜從初中就在英格蘭上公學,非但英語口語不是問題,一個東方面孔的人但開口就是標準的牛津發音,這讓他在這個新英格蘭的學校里大受歡迎;其次,季明璜雖然數理化等等理科都不行,但對於政治學的這些專業課程卻是穩拿,這一點和他的從政父親一樣有天賦;再者,我們的季公子遺傳基因強大,長得既像他父親那樣相貌堂堂,又像他母親那樣風度翩翩。家庭背景又好,出手又闊綽,談吐又不凡,走到哪裡都是鶴立雞群眾星捧月引人矚目的風流人物。只是第一學年裡,季明璜有礙於母親常住在那個校園附近的獨棟別墅里聯繫他和監督他,他才不敢隨便和一些國際女郎們放肆鬼混。有了需要,就只好從那個可以保生濟世的風月寶鏡裡面,把他以前曾經喜歡的那個小阿寶叫出來,偷偷地一個人在那裡泄火。與此同時,他還是以社會交際為名去過很多晚會了,也認識了許多像他那樣的世界各地的政罈子女,只是那些國際名媛之中,還沒有出現一個既有天仙貌、又還脾氣好,更要有政治前途能入他法眼的。但是他平時特別注意,交接的人物是要故意避開那些普通中國人的。因此在他同父異母的姐姐李紅來學校里看望他之前,唯一配和他用漢語交談的人裡面,也只有他的媽媽曾慕君了。 原來,季君權找藉口和原配李莉離婚以後,李莉便恨恨地將女兒改姓了她的姓。雖然季君權的原配一直看不起二婚,二婚也從來不搭理原配,但幸運的是,上一代的劍拔弩張相互憎惡的情緒並沒有什麼可靠的自然基因可以遺傳給下一代。相反,每次李紅得空看望父親的時候,卻對季明璜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疼愛有加,從小和他在一起玩過許多次,也教過他不少的書本知識。而季明璜對這個心地善良的姐姐感情也很好。但這或許也只是因為,他的這個姐姐不像他母親那樣,經常虎着臉讓他學習學習再學習的緣故吧。 和一生下來就像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季公子大不一樣,很小就遭遇父母離異的李紅一直就是一個懂事的乖孩子。她完全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考上南京大學計算機系的,恰好和張志非同在一個本科班。而李紅也從小是個學習很用功、內心很要強的女孩。雖然她在大學裡成績很優秀,但做為全班學委的她,卻常常被班長張志非的學習成績超過。而那張志非給人感覺天賦異稟,學習並不怎麼用功卻總能出類拔萃。張志非家裡很窮,平常的學雜費必須要靠他到外面打工去掙,有時候他當兼職掙的那點錢倒要去補貼他家裡急用,因而倒也沒有多少閒工夫像她那樣死用功。而同學平常交往過程中,志非對李紅的態度非常得傲慢與偏見,非但不同情她很小就慘遭家庭變故,還經常當着其他同學的面冷嘲熱諷她的特殊高幹背景。所以她心裡一直不服氣,想在學習上超過他。但她內心知道,其實她很早就喜歡上了這個高傲的學霸,而並不在乎他貧寒的家庭背景的。為此,她還設法搞到了他在本市的家庭住址,以他同學的名義偷偷地跑去他家看過一趟。知道他一家四口,爸爸是個瘸子,媽媽也沒有正式工作,而弟弟也要上大學了,一家人一直擠在貧民窟一樣的十坪小房裡,連平日燒飯用的廚房都是在門口臨時搭建的那種。 但是,李紅的母親卻十分在意她的唯一的寶貝女兒未來婆家的家庭背景。自從季君權休妻另娶,李莉心裡便恨透了這個陳世美一樣的男人,但卻又想方設法地要讓女兒再嫁入豪門來重新出人頭地。於是,她很早便從有前途的高官公子哥們當中給她的千金女物色對象。女兒讀大三的時候,她精心地安排李紅去陪一個其父已經是中央政治局委員的周二公子以普通朋友的名義遊覽金陵。那周公子長得人高馬大,待人做事又大有本領,一個人在澳洲的一個野雞大學鍍了金以後,年紀輕輕地便當上一個投行總裁,在上海的政商界呼風喚雨。而且,周公子見李紅才貌雙全,又有可靠的紅基因,心裡自然十分滿意;而李紅卻因為早已心有別屬,對那公子哥一點兒感覺也沒。可是周二公子和她逛了一天以後,便一心一意地追求,幾個月來不是給她打電話便是給她寫情書。一開始,李紅礙於母親的叮囑,並沒有明確地拒絕,甚至她還想借着周公子追她的緣由,刺激一下本班那個高傲的二竿子,希望那二竿子能夠放下身段向她表白。誰知她的心上人在這方面人天生愚鈍,經過許多暗示他似乎都沒有明白。只是那李紅對周公子的態度稍一曖昧,周公子便以為有戲,隨後便開始狂轟濫炸地追求。以至於在李紅二十四歲生日那天傍晚,突然二二虎虎地開着一輛法拉利跑車來校園裡找她,懷中還抱着九十九朵紅玫瑰想把她從校園裡帶走。當下便被她一口回絕。 其實,李紅那天正在進行畢業前最後一次計算機編程大賽,系主任嚴教授親自出題,上午八點之後每人到系主任辦公室領取題目,題目分AB兩個,每人隨機抽取,難度大同小異,下午五點以前上交寫好的程序軟盤與運行結果,相當於一整天的上機考試。所以李紅根本就沒有奢望誰還能有空給她過那本命年的生日。只是在母親好心地提醒下,那天李紅特意穿上了她平時並捨不得穿的紅呢子套裝,一大早就坐在機房裡專心致志地調程序。期間還偶有同學向她虛心請教。只要不是直接抄寫她的程序,她便循循善誘地輔導,就像一個學委往常應做的那樣。研究了一上午以後,她的C++程序終於調通,零個錯誤,三個警告,輸出結果想來也對。所以,她留了一下午的時間消除那幾個警告,再檢查一下格式,潤色潤色程式,就可以OK了。而班上其他同學的程序都還沒有調通呢,無論是做A題還是B題的。吃飯之前,李紅裝作不經意地問:“我們的班長呢?他怎麼還沒來?”這時,就有和張志非同寢室的團書回她道:“班長一大早就騎車出去,給外面的一個私人公司檢查程序去了,他說那是昨晚的突發任務,昨天晚上他被BP機摳了,拖不得,恐怕午飯之後才能回來。——我說學委,您的程序已經調好了,可以到食堂去輕輕鬆鬆地吃飯。我們的程序卻連一半都沒有弄好,SOS,能不能幫忙給我們給食堂帶些飯?”當團書問還有誰要帶飯,呼啦啦地倒有一半以上的同學舉手。 那天上午李紅還在天真地想,如果她那次末考考得好,按照平時的綜合成績,她還是很有可能反超張志非的。如果那樣的話,她就很有可能從他的手中奪回那個全班唯一的直博保送名額。李紅其實並不想接着讀研究生,而她也已經在上海的一個國企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李紅知道志非卻想跟嚴教授讀博士。但也正因如此,她心裡憋了那麼一口氣,想把那個保研名額從他手裡奪過來。那麼然後呢,她又甜蜜蜜地想,當她把那個全班唯一的保研名額大度地讓給他時,看一向傲驕的他會怎樣地感謝她。只要那個二愣子不再出口傷她,或者隨隨便便地諷刺她,她就會找個機會,向他大膽地表白一切的。 到了食堂里,李紅恰好看見志非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飯呢。李紅便湊了過去。本來她想好心地問問他上午的那個兼職工作做得怎樣,現在拿到嚴教授的題目沒有,A題呢還是B題,覺得題目難不難等等。可是張志非一見李紅穿着很反常的高級紅色套裝就反感,馬上諷刺她說:“今天你有什麼喜事,穿得這樣正式?是不是晚上和你那法拉利男朋友有個約會?”只這一句話,便噎得李紅一肚子委屈,飯都要吃不下去了。心想志非根本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也就罷了,全天下的男人就沒有像他這樣說話刻薄的。可見他心中完全沒有她!她心裡這樣想着,自然也就自以為真了,於是淚珠就開始在眼睛裡轉圈圈。可是卻偏要歪着頭,故意地氣他說:“對呀!怎麼的!今天就是有人要向我表白了,我當然要打扮得這樣正式啦!” “那就恭喜你了!”張志非極力地隱飾着內心痛苦,依舊不冷不淡地說。他傷心得不敢正面看她,因此並沒有注意到她眼裡其實飽含淚水。 當兩人帶了給其他同學買的中飯進入機房時,就見一些同學正神神秘秘、竊竊私語地商量着什麼。李紅趕緊叫道:“我說嗨,這是在考試呢!雖然是開卷,但不許作弊、互相抄襲!”旁邊的團支書卻趕緊說:“學委、班長,班長、學委,我以一個共產黨員的人格保證,那些同學並沒有作弊。他們只是商量着今天考完以後,全班同學都集到男生宿捨去,一塊兒喝點啤酒打會兒撲克大夥樂一下來慶祝末考終於結束了!” 那天的編程考試題目,對張志非來說是小菜一碟。那些考試程序比他上午要改編調試的商業程序還是要簡單太多了。臨吃中飯前他去系主任辦公室時,他抽到了A題一看,便對嚴教授說:像這樣難度的題目,他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弄完,能不能讓他AB兩題一塊做。嚴教授說當然可以啊,於是就同時給了他A、B題。而他的編程思路很快就成竹在胸,結果下午不用半個小時就做出A題,零個錯誤,零個警告;而B題大同小異,覺得如果再用平常雙循環的老算法並沒有新意,便又花了個把鐘頭的時間想出了一個更巧妙的算法。新算法複雜度比原來降了一階,尤其適用於數據再增多的時候。程序調試好了以後,屏幕上果然很快地彈出了正確結果,的確比第一種常規算法快多了。再用此法試A題,結果也又快又漂亮。就這樣,志非用了不到兩個鐘頭時間調好了四個程序。成了全班最後一個拿題目但卻是第一個上交磁盤的人,又同時用兩種不同算法算兩道題。嚴教授見志非的程序寫得快又好,尤其是兩道題目都敢做,那門課就只給了他一人滿分,其他人像李紅那樣做得全對最多也就九十五。 就這樣,李紅沒有爭到那個全系唯一的保研名額,也就失去了一個向志非大膽表白的好機會。非但如此,由於那天周公子突然出現,使得李紅和張志非之間的隔閡是越來越大了。那天晚上,李紅本來非常高興全班同學們以慶祝考試結束的名義給她辦了一個簡單的生日會,相當於給了她一個大驚喜。尤其是她向大家解釋了那天為什麼要穿紅衣服以後,張志非也破天荒地為午時的誤會向她道了歉,還親手將寫滿全班同學簽過名的生日賀卡交給了她。這一切都使她非常感動和幸福。誰承想,大家吃完生日蛋糕以後,李紅正和同學們興高采烈地打撲克,一幫人也就着花生米喝着啤酒說說笑笑地正聊得高興,令她尷尬的事情突然就來了。原來周公子趁着她的本命年生日,真的就拿着紅玫瑰向她表白來了,這意外的情形讓李紅是怎麼也解釋不清了。不知是由於周公子的紅色法拉利轎車在校園裡太過豪華奪目,還是因為他手裡的紅色玫瑰太過四溢飄香。總之,周公子那天一出現,整個夏日黃昏中的校園便騷動起來。大夥議論紛紛,紛紛猜測本校里哪位灰姑娘得到了這位紅馬王子的青睞。等到好事者從紅光滿面的周公子口中聽到計算機系大四一班的學委李紅這個名字時,大夥也並不太意外。原來李紅在校園裡早就小有名氣,那天又穿得那樣特殊,早引得許多男生矚目女生嫉妒。於是一幫好事者對周公子說道,今天校園裡打扮得像個節目主持人似的那位就是李紅,她晚飯以後去了他們班的男生宿舍。等大伙兒領着周公子到了男生宿舍樓下,一大群好事的男女生便在樓下起鬨似的亂喊,“李紅,出來!李紅,下來!”這時,一位同班同學從外面跑進來對李紅說:“李紅,外面有人找你,你還不趕緊下去。”李紅打牌正打得起勁,說:“你們別聽他們在下面瞎嚷嚷,誰會來男生樓里找我!肯定是找對面樓上的那個男生李宏,力學系的呢,去、去、去,快出牌。”但是同班另一個女同學出去看了看,回來對李紅說:“真的呢!就是從去年就開始給你寫信的那位法拉利王子。他又來了,手裡還捧着一大束花兒呢!”別人聽到此話還可,卻見張志非很鄙夷地瞪了李紅一眼,一句話也不說地出去了。 李紅本想跑上去拉住志非,然後再給他好好解釋解釋,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但她又不好意思在全班人面前突然就公開她對班長的好感與戀情。稍一猶豫,她的心上人已經走得不見了蹤影。那時她是萬眾矚目的鏡頭焦點,也就顧不了許多,只好在同學們的陪同下下樓去。剛下了樓,她就聽見周圍的人群里嘁嘁喳喳地說:“怪道人家今天打扮得這樣漂亮,原來人家早就知道,人家的白馬王子今天要來呢。”李紅一想,這下子壞了,全班同學甚至全校的同學們都對她萬分誤會了。一時和周公子四目相對,竟不知說什麼好了。那周公子見李紅這樣一身刻意而出眾的打扮,吃驚之餘,心裡卻好像吃了一顆定心丸,鼓足勇氣說道:“李紅,祝你生日快樂!”說完便單膝跪地,將那束美麗而又芬芳的鮮花舉過頭頂獻了上來。那天李紅心裡其實非常矛盾,接那束花吧,就怕同學們真的認為他是她的正式男友,尤其是志非,對她的誤會會更深;不接吧,人家千里迢迢地來送鮮花,又只是祝她生日快樂而並沒有說其它任何使她接受不了下不來台的話。想了又想,說道:“周大總裁,謝謝你還記着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是你介不介意我把這些鮮花每人一朵地轉送給這裡的女同學們呢?”周二公子很大度地笑道:“當然可以。送人鮮花,手有餘香。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當然可以隨便送人的。”於是,李紅首先把中間那兩朵最大的玫瑰抽出來分給了同班的兩位女生,然後就給在場的每位女生送鮮花。 雖然李紅果斷地拒絕了周公子進一步的約會,可她同周公子在樓下交談時的一舉一動,還是被遠遠地躲在樓上的志非全部看到了。在志非看來,李紅沒有把那束顯然他幾個月伙食費也買不來的鮮花摔在那個資本家的臉上,可見她已經被資本主義的享樂思想俘虜了。她早就知道她的男友今天要來,所以才穿得這樣美麗而出眾。她中午時說的倒是真話,晚上生日會時卻又當着大夥的面說那無恥的謊言。而得到鮮花饋贈的那些可憐又可恨的女生們也沒有將她轉送的資產階級玩意扔了,可見她們也已經被改開以來走資派的意識形態給迷惑了。可惜,當時張志非既沒有讀過任何佛經,也沒有讀過《聖經》,除了《共產黨宣言》,他並沒有接觸過其它任何批判人類世俗行為的宗教思想。為了癒合自己身上巨大的傷口,他當然要拾起他早已熟悉的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思想當良藥。於是他在極端痛苦之餘暗暗發誓,他張志非今生一定要想方設法地出人頭地,他一定要讓李紅為那天的表現而懊悔,而且他一定要和周公子那樣開豪華轎車的假共產黨員們誓不兩立! 因此,當張志非知道他得了全校第一等富士通獎金的消息以後,他雖然知道他與家人都很需要那些錢,但依舊盤算着怎樣才能以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向這個已經完全被金錢與享樂腐蝕的社會宣戰。那時,他最後一個上台領獎,當着幾乎全校師生的面,說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台詞:“半個多世紀以前,就在這個城市,我的父親,一個普通平民家庭的孩子,在南京大屠殺時父母雙亡,而他自己成了一輩子身帶殘疾的可憐孤兒。在日本政府為他們的二戰暴行正式道歉以前,在所有的日本人能夠認真反思他們的戰爭暴行以前,如果我在金陵這個地方領取日本公司的獎金,那將是我的恥辱!”說着,就把那個獎狀和支票毫不猶豫地撕了個粉碎,然後踩踏在他的腳下。當時,整個頒獎現場凝固了一下,隨即會場裡響起了同學們雷鳴般的掌聲,好些人甚至激動地打口哨叫好。顯然,當時台下的同學們,包括姜重生,都將張志非看成和歷代民族英雄們一樣偉大。 但是,那件事事發突然,卻讓校方代表和其他已經領取富士通獎金獲得者有點下不了台了,這些人就包括在台上已經領過二等獎的李紅同學。所以,台上的校黨委書記趕緊打圓場,說他本人也在個人感情上非常讚賞張志非同學的愛國主義精神;但各位同學們一定要在理性上,將日本右翼帝國主義分子過去發動的戰爭,和現在的中日兩國人民之間的偉大友誼與交往區分開來。 那個領獎事件之後,李紅非但沒有埋怨志非,反而對他更加刮目相看了。可是那時志非滿腦子裡階級鬥爭、國恨家仇的思想卻變得越來越偏激,再也不聽進李紅對他的任何解釋與坦白。兩人畢業以後,一個留在本校讀博,一個去了上海工作。勞燕雙飛,兩地分開,以前的種種誤會更難解釋清楚。李紅給他打電話也不接,寫信也從來不回。眼看一晃又是三四年,李紅見志非讀着博士又在做出國準備,心中到底還是沒有她;而她又在母親和周公子的長期催逼和利誘之下搞得心神憔悴,終於猶豫着把自己嫁了出去。結婚之時,高朋滿座,奢華異常,連平時見不到面的季君權都特意趕來慶賀。李紅初嫁,也頗被新婚丈夫寵愛了一陣子。但那周二公子天性風流,早就在情場裡遊樂慣了,哪有因為一個結婚儀式就能下定決心痛改前非從一而終?所以結婚不到一年,就又開始到處惹草占花。而李紅又偏偏生性要強,言語上稍一頂撞,他便五大三粗地動起手來,再沒一點兒追她時候的紳士做派。不久就氣得李紅跑到母親那裡偷偷地哭訴,越來越不再想回那個骯髒的周家。母親心裡也十分後悔,不該將寶貝女兒上趕下嫁。但此時米已成粥,覆水難收,也只能對女兒好生寬慰,又罵全世界的男人都是畜生之類。誰知她打着燈籠找到的好女婿果然畜生,不但對李紅的離家出走根本不管不顧,妻子不在家,二公子的私人生活上就只管更加放肆狂妄起來。 李紅早聽說張志非和季明璜都去了美國同一個常青藤大學。這次,她爭取到了一個去美國短期培訓的機會,便抽空飛過來看望他們。李紅看明璜是在明處,對李莉和曾慕君她都沒有刻意相瞞;但她還想偷偷地去看望一下志非,她卻沒有對其他任何人說。這麼多年了,她就想看看他在國外過得怎樣,看他們之間的故事還能不能重頭再來。在常青園小鎮中心的賓館住下之後,李紅便給季明璜打電話。誰知明璜聽說姐姐特地來看他,很快便興沖沖地開車過來了。姐弟倆寒暄以後,李紅給弟弟送了些她從國內帶來的東西,然後就得空悄悄問他認不認識本校計算機系一個叫張志非的中國留學生。季明璜先是搖頭,後來又說好像認識這麼個人,如果他原是在南大計算機讀博士的話。 “此人是南大有名的學霸,辯論口才也很好,對什麼是信仰之類的形而上的東西也比我認識得深刻多了。倒沒想到他和你同學了四年。”季明璜說,“但是對不起,我在這裡並不認識他。我也不能替姐姐去找他。——只因為我姓季,不姓李。” 李紅見季明璜不肯幫忙,只好親自去計算機系裡去碰運氣。邊走邊打聽,非常幸運的是,她還沒走到計算機系,竟然就在學校大圖書館的門口遇見張志非剛剛從門口出來。從身後遠遠望去,志非依然是消瘦的身材,只是分頭留得比以前更長了,手上拿着剛剛借來的兩本大厚書。 “張志非!”李紅從背後喊他。 “李紅!”志非雖然很驚訝,但也很快地認出了她。 他和她穿過深秋的校園走回到她旅館房間的時候,並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只是在進屋之後,她才輕輕地問他這些年一個人生活得怎麼樣。他說還好。然後就是一段令人更加窒息的沉默與尷尬。 本來李紅打算向志非哭訴她婚姻的不幸,就像每次她見到媽媽時那樣。她甚至想給他看她身上的傷痕,她想讓他可憐她,接受她,如果他不能接受她,她甚至再也沒有什麼動力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了。她很有可能自殺的,就像那個小說中的安娜·卡列尼娜! 但等她見了故友,卻非但不哭,話還一出口便變了樣:“張志非,我只想問問你,你到底心裡曾經有過我沒有?!” “有過——當然。而且時間很長,一直到你的二十四歲生日。”志非坦白地說,“從大一時我們剛剛認識,我就在你面前有某種莫名其妙的自卑感。當時我想不出來為什麼,直到後來我不知從哪裡看到這麼一句話——出處我忘了——‘真愛使人自卑’。從那時起,我用了整整四年緊張地專業學習與打工掙錢使內心變得更加強大。從我們第一次打交道,我就知道我們之間有巨大的鴻溝,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生日那天的表現,只是驗證了我早就存在的那個想法而已。” “關於我生日那天的事情,我已經給你解釋過多少次了!你還能讓我再說什麼?!我那天絕對不知道他要來,那件紅色衣服只是我媽非要我在本命年生日穿上的!她還說什麼穿了它可以避邪崇交好運的!後來我一生氣地就把它給撕了!” “這我不管。既然你那天給他手裡接了那束花,就等於向全世界表明,你想做他的女朋友了!後來你還不是真的嫁給了他!既然嫁給了他,現在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我只問你,我們還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結婚了,就再別來找我。” “如果我同他離了婚呢?” “這又何必呢?雖然我們同時入的黨,但是你我的家庭背景是如此不同。這倒也還罷了,關鍵是我們的信仰和價值觀根本就不相同。我們為什麼非要在一起?!” “那你信仰什麼呢?”此時李紅髮現志非借的兩本大部頭的書,一本是關於JAVA編程的,另一本竟然是《基督教與共產主義》。 “我目前也不知道我信仰什麼,應該信仰什麼,但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應該通過專制特權不勞而獲!” “可是我也相信不勞動就應該無獲得的呀!——難道你不相信我?” “我可以相信你的清白。但我此生會和你家的那些特權人物們格格不入的!”志非把多年的憤懣惡狠狠地向李紅髮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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