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回: 新人參加化妝晚會 悅情為民偷食禁果 那天石悅情中秋晚會舞后失態,是楊為民親自開車送她回常青園的。為民把她扶到車中以後,見她沒事,便囑咐她回去以後多喝些溫開水,多多休息;如果她愛跳舞,以後來日方長,類似的機會有的是。本來悅情那天對楊主席印象非常好,甚至對他心懷欽佩和感激。只是為民扶着她緩緩上樓梯的時候,好似不經意地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是一個外表文靜、內心瘋狂的女孩,對不對?”一句情話說得她這個有夫之婦竟然又有了初戀的感覺。但楊主席說完那句曖昧的話語後,並沒有就勢吻她。這讓悅情竟然有點失望。其實她那天對他應該沒有設防,悅情後來這樣想着。 在國內的時候,悅情認定自己是個很愛玩,也很愛交際的人。所以她對自己在常青園裡給人留下的斯文內向的表象很不滿意。那次中秋晚會以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個暫時開脫的辦法。所以每當有了舞會,她便想方設法地去,尤其是楊為民約她的時候。 那個周末正好是萬聖節,為民開車帶着悅情去校園附近的一個化妝晚會玩。去之前,為民帶着她從超市裡買了一個呲牙咧嘴的南瓜面具,雖然悅情並不喜歡,戴上去也顯得有點寬大和笨拙,但那個商場就只剩下那個面具悅情看起來還不至於討厭甚至噁心。而為民把他自己打扮成了一個英俊的超人,黑色面具也正好遮住臉上的傷疤,還煞有介事地披了一個紅斗篷在身上,只是那頭罩上的兩個顯得多餘的小黑耳朵看起來怪怪的,不像超人,更像一個從黑山洞裡鑽出來的蝙蝠妖。到了那裡,已經九點多鐘了,進去一瞧,房間裡面並不大,但卻擠滿了許多打扮怪異的妖魔。光悅情能認出來的造型就有巫師、騎士、殭屍、海盜、吸血鬼、蜘蛛俠、魔法師等等,當然還有一些她叫不上來確切名字的噴火龍、獨角獸、以及和中國神話中的黑白無常很類似的恐怖面具。悅情也不知道那些可怕的面具下面到底隱藏了些什麼鬼怪,有的甚至連男鬼或者女鬼都分不清。在那幽幽暗暗的燈光下,在那繚繚繞繞的煙霧裡,在那踢踢踏踏的聲音中,所有的東西都很有些奇奇怪怪、魑魅魍魎的樣子。 楊為民很快地融入了角色,加入了鬼魅們的舞蹈,說是舞蹈,其實就是在那裡隨便地扭扭屁股、轉轉身子、踢踏踢踏腳而已。悅情也趕緊地強迫自己照貓畫虎地跟着學。她擔心着自己的笨拙面具隨時會掉下來,雖然心情上想放開,但動作上卻很侷促。房間裡能跳得開的地方也不多。大多數人也只是在那裡隨便溜達溜達,手裡拿着一杯飲料或者拎着一瓶啤酒,和周邊另外幾個孤魂野鬼隨便聊天而已。因為都帶着面具,所以大家都是鬼,鬼話連篇地連自我介紹也都省了,只管在那裡單刀直入地胡侃亂說。但顯然他們都已經熟悉了這種晚會。但在悅情看來,雖然房間裡人很多,但那些黑白無常吸血鬼還是令她肝兒顫,所以只好儘量地躲避着不看它們。也只有那些狐狼鼠兔的動物臉譜還不至於令她害怕,但室內又到處瀰漫的煙酒味卻令她感到暈場。況且,那麼多人擠來撞去,加上周圍的人都高高大大的,讓她這個小巧精緻的上海寶貝很有一種坐井觀天的壓抑感和恐懼感。悅情懊惱受了楊主席的蠱和自己好奇心的惑,原來這裡並不是一個她喜歡的那種正宗舞會。這時,只見一個女巫打扮的人,長着一個竹節蟲一樣細高的身子,卻偏偏還要戴着尖尖細細的長帽子,足蹬細細尖尖的高跟鞋,誇張可笑而並不可怖。卻又一手夾着香煙,一手提着啤酒,邁着傲慢的模特步,左搖右擺地在人群里擠來擠去。一會兒抬頭望天,一會兒又雙目緊閉,一付如痴如醉的模樣。到了悅情這裡,挑釁似地低頭彎腰,將好大一口煙霧全都吐到了悅情的南瓜臉上。悅情正覺得那女巫的動作搞笑,措不及防,一雙眼睛被濃濃的煙霧辣出了眼淚,鼻子裡也像吃了芥末一樣難受,撐不住地隔着面具咳嗽起來。而那女巫卻哈哈大笑着,屁股一扭一扭地走開了,一點兒也沒有要向她道歉的意思。那一瞬間,悅情像一個無辜的孩子受了欺負一樣想大叫,想哭,想逃。而那時為民卻和另外一個妖媚的狐狸精勾搭上了,正圍着那狐狸精殷勤地轉着圈,一點也沒有注意她和保護她的意思。悅情突然覺得,原來她在那裡是那麼孤單無助、格格不入;她想放開,但動作卻總是那樣的拘謹。也許,她也應該拿顆煙來抽,拎瓶酒來喝?也像他們一樣放浪形骸,然後就會和西方的高級文化融為一體了?悅情恨恨地想,起碼她也應該試着嘬一口煙,再把煙霧回吐到那個可笑可惡的竹節蟲臉上?可是那女巫長得瘦又高,穿着高跟鞋就像踩着高蹺一般,她踮起腳來也夠不着她的臉。她也許應該喝口飲料,然後將那飲料噴到那女巫的衣服上,然後也惡作劇地走開,要不然真就對不住她也是“東方魔都”里出來“魔鬼”的了。悅情這樣模模糊糊地想着,便下意識地擠到屋子的角落裡去拿飲料,卻見那飲料盛在一個大的透明玻璃壺裡,紅得像吸血鬼嘴邊流下的人血一樣恐怖,看着便瘮人。正壯着膽子從桌子上拿紙杯時,卻又突然發現幾條小蛇,正在幽暗的燈光下,在那邊的紙盤子上爬呢,嚇得悅情“啊”的一下叫出聲來。這時,旁邊的一個騎士會意地對悅情擠着眼睛笑了笑,然後從盤子裡捏起一條蛇,放到嘴裡大嚼起來。悅情仔細看時,才發現那些小蛇一動不動,原來是曲棒麵包做的,蛇眼是黑巧克力醬點出來的,紅蛇信是細胡蘿蔔絲切成的。悅情不好意思地對着那騎士笑笑。原來為民提示過她,讓她小心提防,美國的萬聖節是鬼節,鬼屋裡各種各樣的惡作劇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的。但是,當悅情看到那大玻璃壺裡竟然有一隻人手形狀的東西若隱若現時,再也不想也不敢倒那些血紅的飲料了。於是便失去了向那女巫復仇的機會。 悅情不喝啤酒,乾脆也不再裝模作樣地踢踏了,也不找人搭訕,只靠着牆等為民。好不容易挨到晚會快要結束,妖魔鬼怪們已經三三兩兩地散了去。悅情見那楊為民的興致還挺高,也不知已經喝了幾瓶啤酒了,更不知他在那邊又和一個金髮兔女郎在熱聊什麼。悅情也不好意思走過去干涉,因為他必定不是她的丈夫。最後,為民又倒了杯紅飲料喝,才問悅情回不回去。悅情其實早就想走了,但是冷冷地問為民玩夠了沒有,沒有的話儘管接着玩。為民雖然看不見悅情面具下的真容,但聽出她的口氣已經很不耐煩了。趕緊說已經玩夠了。然後就開車帶悅情回去。 到了為民的宿舍,為民讓悅情摘了面具洗洗臉,又從冰箱上接了些水,問她喝不喝水。悅情捧着紙杯抿了些,覺得有些涼,就站到微波爐跟前自己打一打。這時,石悅情覺得楊為民在她身後已經準備好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悅情不搭理他,倒想看看他還有什麼花招招惹自己。但為民竟然什麼情話也沒有說,也不請她先洗個熱水澡,便從後面猴急地抱住她的肩,動作笨拙地竟然有些可笑。悅情的心裡頓時有些失落和委屈,想掙開他的擁抱。這時,突然間為民室友的臥室門卻開了,裡面走出一對白人男女,沖他們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說話,就低着頭很快地出去了。但為民受此一驚,卻下意識地離了悅情的身子。悅情想掙脫那擁抱的力量走了個空,頓時一肚子委屈地哭了起來。為民見悅情平白無故地哭了,卻一下子慌了手腳,和主持晚會時的那個瀟灑紳士派頭竟然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知道怎樣辦才好了,只好強拉着她進了他的臥室。悅情也怕為民的室友再回來碰見了他們覺得尷尬,就依着他進去了。只是坐在他那張凌亂的床上嚶嚶地哭,好像已經被楊為民強暴了一般,其實當時楊主席和她都還沒有任何直接的皮膚接觸呢。為什麼今天對他的感覺竟然會是這樣糟糕,悅情憤憤然地想着。她想要為民帶她回常青園,但又沒有主動說出口,心裏面在極端地猶豫着。這時,為民從外面把她才剛熱好的那杯水端了進來,然後舔舌頭咽唾沫地看着她慢慢地喝完。悅情喝完了那杯熱水,心裡感覺好受了些。這時,為民便迫不亟待地湊上來想吻她,但嘴裡散出來的酒氣卻使悅情感到不舒服,於是本能地躲避着。為民已經管不了這些了,又笨拙地扒她的上衣,解她的褲子。悅情只好被動地應付,雙眼緊閉,根本不敢看他。她不敢看他,還因為她遠看他臉上的傷疤像朵花,覺得它平添了他男子漢的粗獷氣;但今天在近處一瞄,卻發現那傷疤本來就醜陋,一點也不浪漫和精緻。所以她怕她睜開眼,這麼近距離地再見那條醜陋的傷疤會喊出聲來,就像她剛才在化妝舞會見到那些假蛇們一樣。但她還是朦朧地知道,為民正在給他下面那個高昂的蛇頭戴套子呢。這才是她想要的。這些月來,她孤單無助,她寂寞害怕,她壓力山大,她無處訴說,她無處宣泄,既然沒有什麼能填充她空虛的心靈,那麼只要些肉體之間的填充與擠壓也好。 於是為民在上面賣力地操作,悅情在下面卻像一個殭屍一樣沒有反應。沒有情話,沒有溫存,沒有興奮,更沒有高潮,只是那裡在隱隱作痛,感覺很不舒服,偷情的感覺竟會比她的新婚夜還要無聊與無助。雖然她知道他們只是在像動物一樣用本能在交合,但她又捨不得他給她帶來的那點肉體上的充實感。而且,一個沉重的肉體看得見,摸得着,有形狀,有動作,雖然那個肉體因為沒洗澡而渾身顯得很油膩,雖然那個肉體的那些動作很粗魯很莽撞,但它畢竟可以擠壓得她喘不過氣,令她感到窒息,令她這一時間不能夠再胡思亂想,使她也因此暫時忘掉了煩惱。她要的就是這種可以體罰自己的感覺。如果她在肉體上竟然感覺到了某種歡愉,那種偷情反而是更加可恥的。她有時這樣狠狠地安慰自己。她正想要懲罰自己的肉體,因為她為自己還有一個像那個玻璃壺一樣盛滿鮮紅體液的肉體感到悲哀。 完事以後,為民裸着下體下了床,把那盛滿污穢的套子用紙巾小心翼翼地包好埋進了垃圾筐。悅情依舊閉着眼,想從床上隨便拉過一個什麼東西來蓋住她倍感空落的下體,可是為民的被子看來也不經常洗,摸起來也竟然像他那沒有洗澡的身子一樣有點油膩。悅情只得趕緊找了自己的衣服蓋上。真沒有想到楊主席在外面那樣風度翩翩,內務卻是這樣的隨便;而她竟然允許自己在沒有洗澡的情況下就和這樣一個男人匆匆忙忙地偷情苟合!這算什麼呢,難道她只是為了把自己的容器充滿?——她竟這樣稀里糊塗地作踐了自己!悅情這樣想着,一股隱隱地酸楚湧上心頭,淚水便緩緩地順着小眼角流了下來。 可是為民那時不說話還倒好,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偏還要不合時宜地埋怨道:“悅情,你怎麼了?你又怎麼了?!要知道,我寂寞,你也寂寞,你看人家老外他們怎麼那麼做得來、想得開!”悅情聽了,真想啐他一口說:“去你媽的,我不是那些鬼老外!你剛才和那些鬼老外狐狸精們嘻嘻哈哈地說些什麼鬼話,卻為什麼不去肏她們,偏偏拉我回來干!” “穿好衣服,起來好嗎?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為民低聲下氣地央求着,語氣溫柔了許多。出於輿論考慮,楊主席不能留她在這裡過夜;而悅情也不能留在楊主席這裡過夜。其實,拋開任何世俗和輿論不說,悅情也根本也不想在他這個骯亂的房間裡過夜。 逃回常青園以後,夢緣已經熄燈睡覺,朱丹也一個人在那裡想心事,幸好沒有人在用洗手間。悅情趕緊衝到裡面去沖澡。雖然楊為民用了保險套,但悅情還是覺得她的下體裡面粘上了污穢,仍舊有些莫名其妙的擔心在裡面。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能翻轉過來大清洗一遍,或者像洗一個盛水器皿那樣能夠里里外外地淘洗。她又幻想着自己的肉體大卸八塊地徹底清洗以後,便能脫胎換骨,從而完全忘掉剛才發生的一切。 真是沒有意思,以後堅決不這樣做了,她這樣想着。 躺在溫暖舒適的床上,她還是覺得很冷。最可怕的,她又有了那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才剛她所經歷的這種可怕事情,難道在以前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而且又竟然忘了她和誰!可見雖然這是她在行動上的第一次出軌,但在精神上,她已經出軌過許多次了。悅情這樣想着,怪不得基督在《聖經》裡說,那些動淫念的人和行淫行的人同罪。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的界限,起碼在悅情的思想意識里是分不太清楚的。 隨着夜越來越深,她內心的恐懼也越來越深。多少年來,黑夜對於她,一直是既像天堂又像地獄的存在。一方面,她喜歡在黑暗的夜夢裡編織那些只屬於她的浪漫童話;但另一方面,她更怕在黑夜中失眠時那種明確的痛苦和無助。她不知道她的手腳該往哪裡放,也不知道她該躺成什麼姿勢才能睡得着。她頭痛欲裂,她的眼睛也睜不開了,但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依然在思考着什麼,她還在無聲地對什麼人說着什麼。鬧鐘在桌子上“嘀嘀嗒嗒”地響,就像一個催命的定時炸彈。每一個無眠夜,她都這樣無望地掙扎;而在內心裡,她瘋狂地哭泣着。 悅情的床變得越來越大,最後大得就像一朵白雲在天上飄。她感覺自己越來越小,最後蜷縮成了一個無助的嬰兒。她受不了這種漂浮不定的感覺,想從那高高的雲端上走下來,卻發現腳底下原來是萬丈深淵。她怕自己就這樣墮落下去,於是拼命地想使自己長大。但周圍卻有種神秘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無情地壓縮她、擠榨她,她只能越來越小,眼看就要由小變無了。 “救救我吧!救救我這個孩子!——”悅情費勁力氣狂呼着。可是,好像有隻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發不出聲音。隔壁傳來了沉沉的呼吸聲,朱丹也已經在酣睡。悅情希望這時有人闖進來,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拯救她的靈魂;那麼,這所有的困境都會過去。可是沒有人能夠來救她,這她也知道。幾乎每次失眠,她都要這樣掙扎着搏鬥一番。她不再徒勞地努力,安寧下來,靜靜地等候着。慢慢地,她看見自己穿好衣服,拿起一本書,向門外走去。她穿過客廳,打開門,向那紅葉鋪就的羊腸小路走去,她走得輕飄飄的像邁着太空舞步,那種失重的感覺使悅情的心裡感到一種絕望的沉重。她要到那個並不存在的小木屋裡去沉睡去了,那裡即使沒有可愛的王子,也應該沒有任何失眠與痛苦的。 可是她猛然地抽搐了一下,覺得有種東西又回到了自己體內。她終於能夠活動自己了。她伸出手,擰亮檯燈,披上大衣,翻開《聖經》,坐起來輕聲讀: “上帝的忿怒正要從天上顯露,臨到那些以不正義的手段壓制真理的人,除去他們一切不敬虔、不正義的事。因為上帝的事,凡是能知道的,在他們當中都是顯明的。上帝已經向他們顯明了。自從創世以來,上帝那些看不見的特質,就是他的永恆力量和神性,都已清楚可見,從他所造的東西就能看出來,所以他們實在沒有藉口。因為他們雖然認識上帝,卻沒有把他視為上帝而榮耀他,也沒有感謝他,反而思想空洞,心智愚昧昏暗。他們自以為有智慧,到頭來卻是愚蠢的,竟把不朽的上帝才有的榮耀換成偶像,比如必朽的凡人、飛鳥、走獸、爬物的形像。 “所以,上帝任憑他們順着心裡的欲望做不潔的事,彼此玷辱身體。他們用虛謊取代上帝的真理,尊崇敬奉受造物而不是造物主。造物主永遠當受稱頌。阿門。因此,上帝任憑他們放縱可恥的肉慾。他們女的改變了身體的自然功用,做出違反自然的事,男的也無視女人的自然功用,男人和男人彼此貪戀,慾火焚身,做出猥褻的事,結果在自己身上受盡這種敗行所當得的報應。 他們既然不肯確切認識上帝,上帝就任憑他們存着不蒙悅納的思想,做不該做的事,滿懷各樣不義、邪惡、貪婪、惡念,滿心妒忌、兇殺、爭執、欺詐、性情惡毒,又說長道短、背後中傷人、憎恨上帝、凌辱人、高傲、自負、謀害人、忤逆父母、不明事理、違背協議、沒有親情、毫無慈悲。他們明明知道,按照上帝的正義法令,做這些事的人是該死的,可是他們不但自己常常做,還贊同別人這樣做。……” 悅情知道為自己尋找一根精神支柱非常困難。她難以相信任何她未曾得到、未曾見過、未曾體會過的東西。但是,她總需要尋找點什麼東西來填補自己,安慰自己,麻醉自己,儘管她明白,填補、安慰、和麻醉之後她會更加空虛。所以,她枕邊總放着一本約瑟瑪麗給她的新世界譯本的《聖經》,失眠時,她會偶爾讀上幾段,讀的意思是什麼,她並不知道,她常常覺得她這是在褻瀆神靈。基督說過:“……人各種各樣的罪和褻瀆的事,都會得到寬恕,惟有褻瀆聖靈的,卻不會得到寬恕。”這是多麼可怕呀!——代價是什麼?悅情恍惚記起她和夢緣一塊學經時問過約瑟和瑪麗,是不是褻瀆聖靈就會下那永火的地獄?約瑟卻說,按照他本人對《聖經》的理解,代價只是死,因為宇宙中並沒有懲罰惡人的永久地獄。 可是他們這樣說,反而令悅情有些失望。如果真有那永火的地獄,她很有可能只是因為害怕死後的肉體折磨來皈依主。經過一天的活動,她身子上的每個關節都很酸軟,她恨不得鋸掉它們;回想今天的男女之事,雖然一時消愁,但現在還不是“舉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更流”,事後更加的精神空虛?!所以悅情並不怕死,她只怕這精神與肉體的折磨。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靜。悅情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蒼白。她的黑髮亂亂地披在肩上,目光也很渙散,望着正前方,眼珠一動不動。牆壁上面連一個黑點都沒有,白得令她害怕,這又令她想起了晚會上的那個恐怖的黑白無常。她嘆口氣,熄滅燈,鑽進被窩。看來,她只能這樣被動地在床上等着這個漫長的黑夜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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