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回： 黃小牛歪理出歪招 霍華英瞞禍成大禍

黃塘村黃大牛的三胺貼面板廠在春生和宏發的寶麗板生意又紅火起來以前就一直走下坡路了，後來乾脆關廠倒閉。所以，大牛的三胺板廠子倒閉並不是因為什麼更華麗的寶麗板頂的。可是，黃塘大牛的那個小小的三聚氰胺板廠倒閉以後，在神州大地上竟然圍繞着三聚氰胺這種化學物質發生了一系列神奇的“化學反應”，就像那些早就事先堆在一起，一碰就要註定接連倒下去的多米諾骨牌一樣。

先說黃大牛板廠的倒閉原因。據大牛和別人說的：不是他大牛不牛，只是因為他時運不佳。一不小心，進了批有點怪味的刨花板。本來兩面都貼上三聚氰胺面紙以後，幾乎已經完全掩蓋住那些刺鼻子的怪味了。可那批貨還沒有摻和着賣出去多少呢，受了點潮以後竟然又開始變形了。後來又偏偏在倒騰庫房的時候淋了雨，乾脆成了明顯的廢品，連工帶料的全部砸在他手裡了。可是大牛這些怨天尤人的說法連他的親兄弟小牛都不服，當面挖苦他說：“你要不是貪便宜，怎麼就會被人家矇騙着進那些甲醛嚴重超標的破爛。甲醛超了標對人體是有害的，只有傻子才不知道這件事。——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卻一直都沒有弄明白為什麼‘從南京到北京，買的不如賣的精’這個基本道理。而且，三胺板生意在你手裡都玩了這麼多年了，卻連個雙貼面這點技術都過不了關，貼反面的時候竟然會把正面弄壞了。本來好好的機器三天兩頭的壞。技術不行罷，管理也不占。好不容易培訓好了的上手工人，說趕人家走就趕人家走了。你的廠子要是不倒閉，得，連頭蠢豬也可以當上國家主席的！”

可是等大牛的廠子真的倒閉了，又驚悉他哥不但把他早年掙得錢遭霍光了還欠着別人一大屁股債以後，小牛也是真的替他哥着急。雖然大牛早已經和小牛以及父母分開過去了，可畢竟手足連心。但是小牛干着急也沒有辦法。而本來身體很好的黃老牛也為大兒子捅的連他下輩子都還不清的窟窿急得得了心肌梗走了。這也倒還好，老黃牛一輩子的老爹一下子死了，也省得在這個悲慘的世界裡活受罪了。更糟糕的是小牛他老媽也氣得生了病要住院費。可他家的信譽，在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那裡，早已經被大牛嚴重透支了。小牛卻哪裡還能再借得到那可以應急的一分錢，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娘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地活受罪。在為父親忙着辦喪事，為母親到處借錢看病又處處遭人冷眼的日子裡，小牛這個本省農業專科畢業的大學生也很快地明白了“別管幹什麼，一定要趁着年輕發家”這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拿定主意以後，小牛乾脆從省城的國營飼料廠里辭了職回家單幹，用他在飼料廠里學到的那點技術和通曉的那點門路，千方百計地尋找那可以發財的道道。

黃小牛的第一個利令智昏的行為是冒飼料大廠的牌子賣假貨，並往那些自製的飼料中摻假以次充好。那年月由於國內到處都充斥着假貨，所以小牛的那些小打小鬧根本沒有什麼人在意。但另一方面，由於國內銷售的各種家畜家禽的飼料價格早已經被惡性競爭壓得很低了，就是摻了許多假，也見不到多少利兒。冒牌子貨不好賣出去不說，生產成本上又根本競爭不過人家大廠子。於是小牛又打起了做那“高級寵物飼料”的餿主意。他在飼料廠上班時就知道，做出口用的高級寵物食品，得通過粗蛋白、鈣、磷、含水量等等的抽樣檢測。出中國海關時一次，入外國海關時又一次，第二次尤其嚴。其它的指標都還好說，只是這種“高級”飼料對粗蛋白的含量要求非常高。如果老老實實地用蛋白粉和瘦肉鬆做肯定是賺不了多少錢的。小牛還知道那蛋白質直接檢測十分繁瑣，所以通常是以氮含量為硬指標，用所謂的“凱氏定氮法”進行測定。蛋白質是氮、碳、氫、氧等元素組成的化合物，而其它的粗糧、澱粉之類就只含碳、氫、氧，並不含氮，因此倘若飼料中摻入很多便宜的澱粉和粗糧，氮含量就過不了關。為了提高高級寵物飼料的含氮量，以便使他的貼牌產品檢驗時能夠通過進出口管制測定這一關，小牛很快就把歪腦筋動到了三聚氰胺上去了。

小牛知道，他哥廠子裡原來就有的那些白色無臭的化工原料三聚氰胺在飼料界乃至食品界被人們“尊稱”為“蛋白精”。那玩意比小麥蛋白粉便宜多了，但按它的化學標準分子式，含氮量卻妥妥的三分之二。為了驗證那“蛋白精”確實吃不死人，小牛去他哥倒閉的破廠房裡親自捏了些白粉末就着水咽了下去，雖然像鈦白粉一樣噎人，又像嚼塑料一樣難咽，但可貴的是卻沒有任何異味，而且確實發現他也並沒有被毒死。所以，以他有限的知識和精明的算計，覺得那“蛋白精”的確是可以“安全而高效”地替代動物蛋白或植物蛋白的。按照他的道理，這充其量也就好像他小時候吃的不含任何白糖但卻比白糖還甜的“糖精冰棍”一樣，雖然沒有任何營養，但是絕對不會出大事兒——既然這玩意連中國人吃都安全，他要伺候的那些外國佬的高級寵物們又能“高級”到那裡去呢？！

小牛通過打點他原來的飼料廠老領導套取貼牌權以後，就開始生產那專供出口的“高級寵物飼料”。一開始小牛摻得少，又按那“蛋白精”的含氮比例小心地摻和，頭一兩次的貨竟然通過了那些嚴格的出入口質檢，借着省城飼料廠的殼以及中國加入WTO的風，成功地打入了美國市場，他的小作坊竟然也成了一個“出口導向型企業”。於是小牛的膽子越來越大，摻假的成分也越來越多，出貨量也越來越大。小牛本來認為他的行為神不知鬼不覺，可是美國的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還是很快就發現了。因為FDA收到了用戶投訴，說他們養的寵物貓狗們又發生了因無法排尿而死的怪現象。原來在小牛的“發明”之前，早有美國的精明飼料商針對那凱氏定氮法“發明過”多種三聚氰胺新用途，並且還委婉地向FDA解釋說他們添加三聚氰胺“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增加寵物飼料顆粒的黏性”。所以，要是圍繞着三聚氰胺的這些“新用途”可以申請專利賺大錢，其實根本就輪不到他黃小牛的。甚至在中國，黃塘黃小牛的荒唐發明也根本不是最早的，他頂多算是在本省又鼓搗出了一項“獨立再發明”罷了。也是，人家西方人是近代工業革命的老祖宗，圍繞着這些工業革命以後出現的各種化工原料“層出不窮的新用途”，西方精明人的“精明法子”也肯定多了去了。所以，假設我們的小牛知道馬克思在寫《資本論》時就批判過“可惡的資本家們”單單針對倫敦麵粉市場就有一百多種造假方面的“新發明、新創造”，他肯定也不會覺得他的這項發明創造有多麼高超。而且小牛也用不着博覽群書，他又不是黨員，也沒有什麼好理由要他去翻看那個外國人一百多年前寫的那些舊玩意；其實小牛隻要腦筋多轉那麼一道彎就行了：既然三聚氰胺“已經被業界人士尊稱為蛋白精了”，那圍繞着“蛋白精”替代蛋白質的各項“發明創造”還不是早已經多了去了！所以他的“獨立再發明”怎麼又會神不知鬼不覺呢。什麼叫利令智昏，這就叫利令智昏。

美國的FDA證實這次寵物死亡事件又是因為三聚氰胺搞鬼以後，就專門針對各種食品與飼料中的三聚氰胺含量進行了全國大排查。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美國本土的與進口的各種合成的動物或人類的食物里，竟然大部分都含有這種毫無營養價值並且添多了有毒的化工原料。他們也承認這種神奇的玩意不可能完全查禁肅清，所以只好每批次都再附加上對此物質的特別抽檢，並且定下了一個標準來保證人畜無害。超過標準的，本土生產的要求原公司全部召回，不管你出具多麼高明的解釋；外國進口來的則統統查禁，不再發進口許可證。

但是美國FDA按照他們指定的三聚氰胺含量標準查禁中國出口食品這件事，非但沒有引起中國人對那個確實有毒的“蛋白精”警覺，更沒能體味到一百多年前林則徐查禁外國鴉片時的同理心，反而激起了許多中國“愛國學者”們的過激反應。其中一個“中國食品安全領域權威專家”首先就跳出來表態說：“美國近來有寵物貓狗食物中毒死亡，但美國媒體沒有解釋清楚這之間的因果關係，一個偶然的事件就被這樣放大了。”更多的抗議與聲討來自國內的互聯網上，許多“愛國憤青”更不明真相，也不去調查和研究，也更根本不用自己的大腦去思考，就將此事歸結為“反華陰謀”了。而且，堂堂的國家質檢總局局長竟也受到了國內的這些學者與憤青“愛國輿論”左右，喪失了面對真相的智慧和勇氣。局長大人在產品質量監督例會上作報告時稱：“美國寵物食品三聚氰胺事件”引發了境外媒體對中國出口食品乃至出口商品質量安全問題的炒作，製造中國商品威脅論，把中國商品妖魔化。繼而，以美國為主的一些國家，對我國的出口食品和日用消費品等，採取了一系列限制進口的措施。這次炒作不同尋常，不僅來勢迅猛，而且充滿敵意，惡意攻擊誹謗，大有不達目的不肯善罷甘休之勢。總而言之，這是“國外媒體蓄意炒作，製造中國商品威脅論”。當然，這位總局長又一分為二地接着說：我們國內食品生產因為產品質量、服務質量、工程質量引發的不和諧問題時有發生。涉及質量問題的道德失准、行為失范現象屢屢出現，產品質量不高，假冒偽劣屢禁不止，對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安全造成危害，對此社會反響強烈，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社會的和諧與穩定。據我們質檢總局統計，因質量問題的投訴占到消費者投訴的60—80％。據最近中國質量新聞網和新浪網的調查結果顯示，95％以上的被調查者遭遇過假冒偽劣，六成以上的老百姓對質量問題不滿意。

既然如此，局長大人也知道中國生產的各種飼料、食品的安全問題十分嚴峻。而且，他從美國的新聞報導里和研究報告中也明明已經知道了貓狗中毒死亡和三聚氰胺直接相關（不管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摻進去的），可他領導的中國國家質檢總局就是不去從法制與技術兩方面採取措施，認真地對付這個僅僅因為氮含量高就濫竽充數的“蛋白精”。所以，黃小牛的和全國其它幾個“高級寵物飼料”作坊或工廠因為美國FDA的出口禁令關張以後，這多米諾骨牌依舊在繼續倒下，沒有停止。

三聚氰胺繼續在中華大地作祟——而且這次是從毒死美國的貓狗到毒死中國人自己的嬰兒們了——也不是因為“蛋白精”被美國FDA查禁只能“出口轉內銷”引起的。很顯然，黃小牛和其他聰明中國人的“高級寵物飼料”工廠倒閉時“蛋白精”出口量故然可觀，但與中國本土食品“蛋白精”消耗量，那又是小巫見大巫了。可是，如果“愛國憤青”非要指出這事兒一定還是西方人害的中國人，當然也不是沒有理由可以挖掘。怎麼說呢，誰讓那“三聚氰胺之父”就是一個西方人呢。據說那傢伙不僅僅發明了“三聚氰胺”，還又同時是“嬰兒人造食品之父”。如此一聯想多麼可怕，他不是魔鬼誰是魔鬼，他不是撒旦誰是撒旦！可西方人還竟然尊稱他為“偉大的化學家”，到處做雕像以示尊敬，讓孩子們向他學習；就像我們中國人供奉領導人的雕像或屍體讓我們的孩子們學習一樣。而且，我們堂堂中華本就是孔孟之鄉、禮儀之邦，近代以來又從西方引進了一種“以實踐為基礎的嚴格的科學性與徹底的革命性高度統一”的先進思想來指導人民。所以，即便我們中國人偶有不法之徒搞一點黑心發明，那也是西方人始作俑者早已有之。總而言之，我們中國人本來是好的，要是有那麼一小撮變壞了，那也是被西方人給帶壞了而已。

可惜以上的“愛國理論”並不完全適合我們的黃小牛。據《常青春夢》的編撰者們調查得到的那點事情真相是這樣的：原來小牛在他的“高級寵物飼料”作坊關門大吉以後，也消停了那麼幾年。他拿着從老美那裡賺來的那些銀子，舊平房變成了新洋樓，娶了媳婦，還又給他老媽看好了病，頗過了幾年輕鬆而且滋潤的小日子。再後來家裡又缺錢了，他才又“幡然醒悟”——那“蛋白精”雖然用來做出口生意是不行了，但可以往內銷用的高蛋白食品里摻呀！於是上網一搜，發現他歇業幾年不要緊，他的三聚氰胺相關技術已經迅速“落後”了。原來又出現了一個化名“張海濤”的高人“發明了”可以提高鮮牛奶中的蛋白質含量的“蛋白粉”。精明的小牛很快就通過“逆向工程”弄清楚了那包“蛋白粉”原來就是他的最愛三聚氰胺和麥芽糊精按一定比例配製的。所以黃小牛就又重新抖擻精神，擼起袖子接着干，跟風其他的高人一樣的開奶站，和大家一塊兒“悶聲發大財”。

可這次，也許是黃小牛出口產品干不下去以後“躺平”了幾年的原因吧，在中華大地上圍繞着三聚氰胺唱大戲的主角早就變了。雖然有些人的確是被動地被捲入到這個“臭氣熏天的大醬缸”中的。原來，霍華英廠長雖然同黃小牛一樣，中平人，又是小牛的農校校友，但人家霍廠長是從文革時期就在省城的那個國營三牛牛奶廠里，從基層扎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地幹上來的。所以人家絕不會像黃小牛一樣幹什麼事情有時急突冒進有時又小富即安。改革開放以後，對技術創新有充分認識的霍廠長設法爭取到了國家“奶粉配方母乳化課題”，從而使她的廠子成功躋身於原輕工部“母乳化奶粉”定點生產企業行列。後來，三牛也順利地攻克了“奶粉配方母乳化”這項技術，公司也由此登上全國奶粉銷量冠軍的寶座，並連續許多年保持不變。三牛牛奶公司成了省里的利稅大戶，為本省的許多職工和奶農提供了許多工作機會，而霍廠長也開始年年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屢屢受到地方政府中央政府領導人的接見與指導，各項榮譽也接踵而來。

進入新世紀以後，連中國總理都說了：我有一個夢，讓每個中國人，首先是孩子，每天都能喝上一斤奶。所以，“每天一斤奶，強壯中國人”，很快又成了一個新時代的民族大躍進口號。霍廠長見全國每年奶製品的需求量在爆炸，而同行之間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爭取有限的原奶來源便成了制約企業發展的最關鍵問題。本來腦子就活泛的她很快想出了一個“奶牛下鄉，牛奶進城，分散養殖，集中擠奶”解決辦法。具體的說，牛奶廠把原有的奶牛和農場都出租或賣給附近各地的農戶們，又利用國家的扶植政策在各地合作建奶站。實際是說服地方上負責建奶站，他們的牛奶公司只提供一套標準機械化的擠奶設備和一份保證合格牛奶全部收購的合同即可。這樣，三牛公司就可以集中精力搞奶製品加工行銷全國。企業的投資很快起到了以一當十的槓桿效應，產業規模迅速擴張。後來便成功吸引到某國外資的青睞與加持，三牛牛奶公司搖身一變成了三牛乳業跨國公司、托拉斯集團。

霍總提出的那個方案的確對三牛集團有利——集中的設備和渠道既實現了批量的集中，也確保了對初級鏈條中的奶源控制。機器擠出來的奶，不接觸奶農的手，甚至連空氣都不接觸，質量也有保證。同時，企業和數量眾多的分散奶農之間，無論談判還是交易成本都非常高；奶站的存在，從運營模式上充當了中間渠道，應能解決這一問題。

可實際上呢？許多奶農當初開始養牛，是在政府的大力提倡和推動下，有的地方給予了貸款的優惠，有的地方給養牛戶予以用地方面的政策傾斜。一頭奶牛，在市場好時售價一萬多元，那是普通農戶砸鍋賣鐵的價格，是絕對的大宗投資。一旦被套，其自我解套的空間其實很小。在中國奶業瘋狂增長的年間，價格、質量都成了企業激烈拼搶的籌碼。面對這一切，弱勢而又分散的奶農卻完全沒有談判的餘地，奶站就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所以，聰明的大學生小牛雖然攛掇他哥大牛用原來廢棄的廠房養牛當奶農，但是他自己不養牛，只經營那更牛的奶站。而黃小牛的奶站往原奶中摻的“蛋白粉”也很快由網購變成了自製，摻的水當然就是水龍頭裡有的，有的是。

這時侯，中國國家質檢總局的失職惡果開始顯現。首先，國內的奶粉企業在收奶時的檢測雖然日趨嚴格，但也只是對為增加重量而兌水和為增加含氮量加牛尿和尿素等等手段有效。對於前者的防範，在前些年一些不含蛋白質的劣質奶粉引發了可怕的“大頭娃娃”事件以後，在全國廣泛採用的凱氏定氮法仍然有效；而對於後者，稍微有點“科學頭腦”的奶站站長都不會故意採用，那玩意含氮量又低還又會發出尿騷味。比方說我們的黃小牛他就從來不屑這些“低級技術”。而且，聰明的小牛對於在鮮奶中加“蛋白粉”這項“高級技術”又進行了“改進”。他發現在原奶中摻三聚氰胺，比在飼料中摻三聚氰胺多那麼一道“技術難關”，因為三聚氰胺只是微溶於水的，大量摻入鮮奶之後會成為白色渣滓沉底而顯露原形。雖然他的奶站還沒有顯露原形，但居安思危的小牛仍然要未雨綢繆地開發那面向未來的新技術。經過多次的實驗以後，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還真的克服了這一“技術難關”：他發現那三聚氰胺呈弱鹼性，如果配以適當的檸檬酸，經過加熱和攪拌，便可以使大量的三聚氰胺在熱水裡全部溶解，然後再注入鮮奶之中，同時摻入自來水以及其他廉價的填充劑，就成了氮含量又高又不留渣滓的、各項指標均合格的“新鮮牛奶”。這項發明是“如此的先進與高明”，以致《常青春夢》的編撰轉述眾人在調查寫作時都不得不承認，這倒的的確確是黃塘黃小牛的“新發明”，並不僅僅是一項“獨立再發明”了。精明的小牛雖然並沒有膽敢去申請國家專利，但是他自己開的奶站很快就採取了這項“更高級的技術”以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摻入更多的“蛋白精”。

雖然我們也承認黃塘的黃小牛這次圍繞着那三聚氰胺真的搞出了“新發明”，以致於後來連被判了死刑（他哥是死緩，僥倖地保住性命）。但他的這些“光榮事跡”卻仍然不足以讓他這個小人物在這場悲劇中唱主角。一般人看待這場悲劇，自然認為那原本風光無限的三牛集團老總霍華英在唱主角戲。但其實這件事也有待商榷，因為比那三牛霍總地位顯赫千百倍，但行為更加愚蠢而且不可思議的大角大腕們其實不記其數。

雖然霍總在禍端起來以後，又故意地隱瞞了好長一段時間，以致於全國成千上萬的孩子家長們恨不得把這個禍害華人嬰兒的人給千刀萬剮、活剝生吞了。可是不要忘了，那些顢頇而又失職國家質檢總局裡的那些大人們呢，質檢本來就是他們做為質量監督第三方的本職工作！如果僅僅靠着企業的良心來自檢，這就像僅僅靠着專制官員的良心來反腐敗一個鳥樣。的確，總局長大人當時因負有主要領導責任而的確被迫辭職了，但沒過多久，他竟搖身一變，又調往他處任職去了。再往深究，各個高級政府官員們尸位素餐嚴重失職後仍然毫髮無損，產生這種荒唐現象背後的專制官僚制度問題呢？大國總理的夢固然美好也很豐滿，但現實又總是那樣的骨感，甚至那些受害嬰兒死得那樣令人毛骨悚然。為什麼就沒有人通過簡單估算得出“中國人每人每天一斤奶”一定是新時代的大躍進口號而去質疑呢！有網友反思說這是因為毛澤東的暴力革命勝利以後，使中國的專制與獨裁到達頂峰，中國人只能一個個噤若寒蟬不再敢吶喊“救救孩子”所致。這未免也有點厚古薄今了。當年嚴復說“華風之弊，八字盡之，始於作偽，終於無恥”的時候，當年魯迅翻開歷史發現滿本仁義道德的古書字縫裡寫着“吃人”兩字的時候，想起來造反推翻這一切的毛澤東那時大概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毛頭小子罷。

扯得有點遠了。既然早年出口到美國的“蛋白精”造成的寵物死亡事件沒有引起中國國家質檢總局對它的警覺與行動。從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中國人的幼小嬰兒們比外國人的貓兒狗兒們也“高級”不到哪裡去。中國當代成年人的智慧水平與道德水準已經註定了他們的幼崽中的一部分要再次成為以身試毒的“小白鼠”。

有讀者也許會問，我們的黃小牛同學多年前不是已經嚴肅認真、身行體踐地證明了，三聚氰胺雖然沒有營養，但也至少像糖精冰棍一樣沒有毒的嗎？

咱先說含有超標三聚氰胺的牛奶是怎樣被發現有毒的：那是在西部山區的一個縣醫院，14名嬰兒同時被查出患有腎結石病。嬰兒很少會得腎結石這種疾病，何況這麼多嬰兒一下子都得了同樣的病，顯然跟他們的食品有關。一查，發現他們的主要食品都是同一品牌的一種奶粉。再查，對這種奶粉進行仔細化驗，竟然查出裡面含有大量的化工原料三聚氰胺。正是三聚氰胺導致嬰兒得腎結石，排尿困難，甚至因為尿毒症和腎衰竭而死亡。這和先前美國報告中的寵物貓狗因無法排尿而死的現象何其相似！

其實，這種毒奶粉早就遭到投訴了，半年前就有消費者通過電話向三牛集團投訴了他的女兒因為食用三牛奶粉導致小便異常並查出輕微腎結石，還寄了兩包問題奶粉到該集團，但被冷落。後經向消協與工商部門投訴，仍無果。直至該人上網張貼揭露此事，這才獲得一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補償換貨，條件是該帖必須先刪除。

後來，國家質檢總局的公開網站上也有投訴貼：“……急急急：1，調查奶粉問題，作為消費者，作為媽媽，希望奶粉趕緊下櫃，並對造成傷害的親屬公開道歉賠償。2，通過媒體告知，一直服用三牛奶粉的嬰兒去醫院檢查。3，國家有關部門應該制定標準，在鈣和磷的含量上。請儘快查清奶粉是否有問題，為避免更多嬰兒得此病。”該局食品生產監管司留言回復是：“請你提供問題奶粉的詳細信息，以便我們調查處理。”難道“三牛奶粉”還不夠明確或不足以令該局的官僚們“調查處理”麼？

接着，該網頁又有一位湖南醫生的呼籲：“我是一名小兒泌尿外科醫生，工作已經10餘年。在過去的十餘年，我們沒有遇到一個腎結石造成腎衰的嬰幼兒。可是最近一個月，卻診治了近9位雙腎結石導致腎衰的患兒。其中收住院的有7例，母乳餵養的有一例，其餘的六例為人工餵養，巧合的是他們吃的全是‘三牛’配方奶粉。今日上網瀏覽，看到南京兒童醫院最近出現了同樣的現象。我現在懷疑患兒生長環境中有明顯的誘發腎結石的因素，最可能的就是奶粉。希望你們能組織流行病學專家協助明確原因。”這回質檢總局答覆是：“請你向衛生部門反映此類問題。”一句官腔打發了這個投訴。當年夏天，共有四個對三牛奶粉的投訴。在新聞發布會上，國家質檢總局副局長繼續打官腔塘塞：“今年6月份確實有一個食用了三牛奶粉的消費者投訴，說食用三牛奶粉造成了對身體健康的影響。我們負責在網站上答覆消費者提問的，及時給了回復，希望他詳細提供相關的信息，以便我們進一步詳查。遺憾的是，後來我們再沒有得到較為詳細的信息，也沒有再得到回覆。”一個本職工作就是質量監督檢查的權威機構，竟然得到舉報不查究反倒把求證責任推諉給投訴者。看來這個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官僚體制跟影片《甲午風雲》裡所描述的那個封建的前清末世竟然是大概差不多的。

更諷刺的是，在一系列受害者投訴均無結果以後，央視的《每周質量報告》竟然“特別推出”《中國製造》節目，首推標題是《1100道檢測關的背後》，播報的就是對於三牛奶粉的宣傳。解說詞道：“貨架前的這種三牛幼兒配方奶粉廣告特別醒目，廣告宣稱，這種幼兒配方奶粉經過‘1100道檢測關，呵護寶寶健康，值得媽媽們信賴！’”央視對三牛嬰幼兒奶粉的生產從源頭到成品出廠的全程進行宣傳，介紹了三牛集團在飼料檢測、鮮奶檢測、奶粉輔料檢測、奶粉加工、包材檢測、產品檢驗、入庫檢驗、投入市場等奶粉生產鏈的各個質量控制環節，主持人最後總結道：“1100多道檢測關，眼見為實。這1100多道檢測關不僅讓我們見識了我國大型乳品生產企業在生產設備、工藝和技術方面，趕超國際先進水平所取得的成績，更為重要的是，從這當中，我們感受到了我國大型食品企業質量意識的進一步提高，感受到了企業對產品負責任的態度和對消費者的尊重。”而這時，報導的畫外音又接着說：“記者隨機來到了其中的一家奶牛養殖場。”可從連續的畫面上我們看見開門迎接並陪同採訪的惟一人物是這家養殖場的場長，也許是場長兼職當門衛？而且，這位場長根本沒有查問來客身份，就帶他們進場參觀並拍攝了，可見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所謂“隨機”只是哄人的假話，只是驗證了央視“挺誰誰死”的說道。妙就妙在這個節目播出時間正是三牛集團為有毒奶粉遭越來越多的投訴煞費苦心的時候，以央視的喉舌性質，把《中國製造》系列節目之首用於洗刷三牛決不會是偶然，可知其掩耳盜鈴的遮掩塗抹本質。

再後來，這場民族的大悲劇竟是和三牛合資的某國總理給北京直接通話，才艱難地撬開了那個發酵得快要爆炸的醬缸蓋子。而且，當全世界都能聞到那醬缸里散發出來的臭味以後，國內的各個有關部門仍然試圖隱瞞、互相推諉，形成眾說紛紜的多重“羅生門”。三牛集團說他們早已經將該事件上報地方政府，又說不法奶農才是這次事件的真兇，而且已經通過衛生部發布會召回嬰幼兒奶粉的聲明，但同時又秘密通知自己的公關公司要繼續嚴防死守，以便挽回影響和損失；而地方政府卻說他們才剛得到這樣一個報告，說明三牛集團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並沒有向政府報告，他們收到報告以後，立即採取了“有效的措施”挽回影響和損失；CCTV當然沒有提是誰讓他們做的專題節目，也沒有提那1100道檢測措施為什麼又“失效”了；而國家質檢總局說是不知道三聚氰胺有毒，或者推諉那麼多需要質檢的產品很難檢測，但是中央下達命令以後又在短短幾天之內突擊檢驗了全國109家牛奶企業的數百種產品，抽檢發現遍布南北西東的22家奶業公司產品里幾乎全部含有三聚氰胺！

可最終處理結果呢？只是判了三牛老總無期，殺了包括包括黃小牛等幾個小蝦米平息民憤而已。那化名“張海濤”的人認罪，說他聽說三聚氰胺有毒他才化名偷偷摻的；可黃小牛辯則稱他不知道“蛋白精”有毒，說他曾親身試驗過此物無毒，因此不服死刑判決，但只可惜同樣的辯護詞國家質檢總局大人可用，對他一介小民無用。所以這個惡劣事件從頭到尾依舊可以套用嚴復的“八字盡之”。因此，《常青春夢》的那些原作者們經整理討論以後一致認為，這場民族悲劇之所以巨大，並不僅僅因為它殘害幼嬰，人命關天，更是因為它仍然沒有真正結束呢。用同樣是中平人的姜重生“憤青詩作”里的那句“回答我啊你這可詛咒的風啊，因為這人類歷史的悲劇正在一再重演”不要去下結論更好。因為“蛋白精”走了，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全身而退的青天大老爺們，他們會不會引來更加神通廣大的“妖精”來終結這老百姓們總算坐穩奴隸地位的難得盛世呢？人類（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們）若不承認自己總有無窮的未知而有所敬畏，人類就註定是既自大而又無知的，這人類歷史上發生過的荒唐悲劇肯定會一再出現，11000道檢測措施也是沒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