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到一篇哈佛大學俄羅斯研究中心研究員凱倫·羅森伯格 (Karen Rosenberg) 推薦的書籍《西伯利亞公主》,回答了我多年的疑問:那些流放到西伯利亞的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最後哪裡去了? 以前從一些零星的文章知道不少人抗不住西伯利亞惡劣的氣候,沒有幾年就陸續去世。 這次從《西伯利亞公主》的介紹中得知,還是有些人堅持到了最終的大赦,並且在流放的幾十年裡,將文明和教育帶到了伊爾庫茨克一帶。如普希金《致西伯利亞囚徒》一詩中所說的那樣:“自由會在門口歡欣地迎接你們,弟兄們會把利劍送到你們手上。”他們終於返回了俄羅斯歐洲本土。 伍迪·艾倫編劇和導演美國喜劇電影《愛與死》主角,19世紀的俄國學者和戰爭英雄鮑里斯·格魯申科 (Boris Grushenko) 對於人類的苦難有這樣的說法:“愛就是受苦。為了避免痛苦,一個人必須不去愛,但一個人卻會因不愛而受苦。所以,愛就是苦,不愛就是苦,苦就是苦。幸福就是去愛,幸福就是去受苦,但痛苦會使人不快樂,因此要不快樂,就必須愛或愛受苦,或因太多的快樂而受苦。” “受苦就是受苦”,被認為是“斯拉夫抑鬱症”,莫非這就是俄羅斯民族性格? “受苦就是受苦”,或許能解釋十二月黨人和他們妻子悲壯的英雄主義情結,以及他們為拯救俄羅斯奉獻自己一切的偉大犧牲。 《西伯利亞公主》 ——— 瑪麗亞·沃爾孔斯基和十二月黨人流亡者的故事 作者:克里斯汀·薩瑟蘭 哈佛中心研究員介紹說: 儘管 19 世紀要求女性無私,但很少能找到與十二月黨人妻子相比的自我犧牲例子:她們追隨自己的丈夫離開俄羅斯歐洲本土,前往西伯利亞,在那裡居住了幾乎一生。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罪與罰》中的女主人翁索尼婭對持斧盜竊殺人犯拉斯科爾尼科夫相當忠誠,作者流露出某種程度的敬意。但是,當犯罪是為了追求自由、平等、博愛時,那些為罪犯而受苦的無辜婦女的聲望則要高得多。 俄羅斯最著名的女英雄便是十二月黨人的英雄妻子,有的還包括情人。 十二月黨人因 1825 年12月一場失敗的軍事起義而得名。沙皇尼古拉斯一世受到的威脅與其說是這場組織不善的叛變,不如說是來自秘密討論小組的威脅:它的綱領直指解放農奴和引入議會民主的計劃,這是新的專制君主無法容忍的。他嚴厲處置叛軍,判處120名理想主義年輕人死刑或苦役、流放以剝奪及財產和貴族頭銜。最後勉強允許他們的妻子與他們一起流放,生活在寒冷的氣候地帶,前提是她們也必須放棄在俄羅斯社會的地位。 第一批離開聖彼得堡的人是一位迷人的年輕貴族女性,她的丈夫從未向她泄露過與其自由派朋友的危險談話。1824 年秋天,當她的父親尼古拉斯·拉耶夫斯基將軍,朝內一位抵抗拿破崙戰爭的英雄,要求女兒瑪麗亞嫁給他的朋友謝爾蓋·沃爾孔斯基,一位比她年長近 20 歲的軍人戰友。而她幾乎不認識他,她溫順地默許了。因此,當她違反父親和兄弟的禁令,拒絕在法律允許的情況下與政治犯丈夫離婚,留下嬰孩並準備跟隨沃爾孔斯基向東前往西伯利亞時,這對她的家人來說是相當震驚的。 是什麼讓瑪麗亞·拉耶夫斯基·沃爾孔斯基成為真正的女英雄?她的傳記作者克里斯汀·薩瑟蘭給出了一個聰明的答案:拜倫。由於丈夫在軍隊服役,瑪麗亞結婚後僅一起過了三個月丈夫就上前線了,她很容易把他與一位為自由而戰的拜倫式英雄混淆。事實上,她的姐姐發現她在讀《馬澤帕》,由普希金詩歌“波爾塔瓦”改編的,一個關於瘋狂愛情、綁架、政治迫害、處決和復仇謀殺的嗜血故事,就懷疑生活即將模仿藝術。然而,這種年輕時對革命英雄主義的特殊幻想將受到嚴峻的考驗,因為只有在放棄返回俄羅斯歐洲部分的權利後,妻子才被允許一起流放到伊爾庫茨克,即使在丈夫去世的情況下也是如此。 當然,沙皇要求的每一次犧牲都只會加劇人們對十二月黨人妻子的崇拜。曾經享有特權的女士們洗地板、縫補丈夫的亞麻布衣衫、吃從未未吃過的蕎麥和黑麵包,這是流放生活的每日食糧。她們的形象成為後來一代更激進的俄羅斯女性堅強和自我克制的典範。薩瑟蘭小姐對 1870 年代和 80 年代出現的女性革命者不屑一顧,她小心翼翼地將她的女英雄與她們區分開來;不幸的是,她這樣做使十二月黨人的妻子脫離了俄羅斯的激進傳統和婦女解放運動,而她們(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她們的理想化肖像)在其中發揮了鼓舞人心的作用。 信件和回憶錄表明,女性可以贏得監獄長官的讓步以及西伯利亞部落成員的尊重。赤塔女人街(Damskaya Ulitsa)的房子,容許她們的丈夫每周去訪問兩次。這些十二月黨人的妻子組成了瑪麗亞所說的“一種家庭”:當她的丈夫未能達到她的“文學典範”,而她留在聖彼得堡的小兒子去世時,這個婦女家庭提供了一些安慰。 然而,這個圈子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支持團體,因為女性的目標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個人成就,而是為他人服務(imitatio Christi),效法基督。當她最親密的朋友臨終時,瑪麗亞寫道:“她像聖人一樣接受了最後的儀式,然後盡其所能地安慰了她的丈夫。亞歷山德娜在她的崗位上犧牲了。”從瑪麗亞第一次在西伯利亞見到她的丈夫,跪在他面前,親吻他的鎖鏈的那一刻起,一種嚴格甚至嚴厲的責任感就統治了她的生活。薩瑟蘭小姐精明地指出,男人的腳鐐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當沙皇允許將腳鐐取下時,兩名十二月黨人將它們製成了婦女們戴在手腕上的手鐲。 薩瑟蘭小姐描述了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流亡同伴如何在寒冷的北方營造出溫暖而有文化的氛圍。一架小鋼琴,一位親戚偷偷地把瑪麗亞的這項貴重物品放在馬車裡,從此把音樂帶到了荒野。當妻子們被允許和她們的丈夫一起住在彼得羅夫斯克的一座新監獄裡時,沃爾孔斯基一家把他們幾乎沒有窗戶的牢房裝飾改變成了像沙龍一樣。甚至還有一個囚犯“學院”,他(她)們在那裡交換有關俄羅斯文學、農學甚至政治經濟學的非正式講座。儘管當十二月黨人出獄並定居在西伯利亞的各個小村莊時,這個緊密結合的社區不得不結束了,但幸運的是,沃爾孔斯基一家被送到了朋友居住的村莊。 憑藉她一貫的足智多謀,瑪麗亞最終設法搬到了伊爾庫茨克,靠近她在西伯利亞出生的兩個孩子的一所學校。而她的丈夫更喜歡他們居住過的村莊。在伊爾庫茨克,她的慈善項目包括改善育嬰堂和建造劇院。西伯利亞是她遭受最深痛苦的地方,但也是她在公共和私人領域取得成就的最佳時期。她本人在邊疆社區是一位頗有社會影響力的受歡迎人物,因此被稱為“西伯利亞公主”。1856 年,在西伯利亞生活了近 28 年之後,新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允許她和她的丈夫返回聖彼得堡。 但要把民族悲劇編成浪漫故事,還需要花些功夫。儘管拉耶夫斯基家族的朋友亞歷山大·普希金可能以瑪麗亞的生活作為一些詩句的靈感來源,但目前還不清楚這位年輕詩人是否是“瑪麗亞最早的追求者之一”,從而“激發了她作為女性的意識”。 還有一種陳舊的刻板印象——瑪麗亞被認為是“斯拉夫抑鬱症”,或者是“意大利式對家庭生活的熱愛”和亞歷山德羅·波吉奧的“拉丁幽默”,更有八卦:另一位十二月黨人可能是她的情人和她兩個年幼的孩子的父親。所有這一切並不能替代對人類行為的分析。這本傳記傳達了許多十二月黨人的傳說,這既是它作為故事的魅力,也是它作為歷史的弱點。 伊爾庫茨克的兩層木屋是十二月黨人,謝爾蓋·特魯別茨科伊親王及其家人從 1845 年到 1856 年大赦期間使用的,現在是一座博物館,專門紀念1825年被沙皇尼古拉斯一世流放到西伯利亞的貴族革命者。 特魯別茨科伊親王事發前是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上校。他的妻子葉卡捷琳娜在十二月黨人的傳說中占有特殊的地位。這位活潑的法國女人原名凱瑟琳·拉瓦爾,是第一個到達流亡丈夫身邊的十二月黨妻子。儘管她比瑪麗亞·沃爾孔斯基早幾周出發,但她只比瑪麗亞·沃爾孔斯基早兩天抵達。特魯別茨科伊公主用雪橇帶來的小型鋼琴與瑪麗亞·沃爾孔斯基的大型鋼琴一起自豪地展示在博物館。 特魯別茨科伊親王最初被判處死刑,但後來改判為流放到尼布楚煤礦終身監禁。他的妻子葉卡捷琳娜·拉瓦爾(葉卡捷琳娜·科齊茨卡婭財產的富有的女繼承人)與他一起流放。她的壯舉——自願放棄所有財富和特權,在流放地過着艱苦的生活,是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一首著名詩的主題。1839年,他和家人被允許從尼布楚轉移流放到伊爾庫茨克。1854年,他的妻子因癌症去世了。1856年,他和其他倖存的十二月黨人一起獲得了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的特赦,他的孩子們也獲得了貴族頭銜,他最終從西伯利亞返回俄羅斯歐洲本土。他撰寫的回憶錄於 1863 年由亞歷山大·赫爾岑 (Alexander Herzen)在倫敦首次出版。 1855年去世的特魯別茨科伊公主,在茲納緬斯基修道院的墳墓至今仍不時裝飾着鮮切花。特魯別茨科伊木屋的結構很漂亮,比伊爾庫茨克仍然矗立的大多數風景如畫的木屋要寬敞得多,儘管與十二月黨人在聖彼得堡和莫斯科的王公住宅相去甚遠。一樓的展品主要是與十二月黨人在西伯利亞苦役和流放時期有關的大量文件和信件的副本,但也有一些流放者帶出的家用家具和器具。 沃爾孔斯基夫婦的房子擁有寬敞、比例勻稱的房間和雙窗,也正在進行修復,並被視為博物館的一部分,不過官員們不願透露修復工作何時完成。 1879 年,十二月黨人的兩座房屋都在一場席捲伊爾庫茨克的大火中倖存下來。沃爾孔斯基夫婦是從一位富裕的毛皮商人那裡買下了他們的房子,他們的一些家具仍然保留下來,包括1853年從聖彼得堡訂購的一張精緻的東方地毯和一個大餐具櫃。沃爾孔斯基家中有許多十二月黨人的紀念品,其中包括妻子們製作的刺繡,沃爾孔斯基公主和特魯別茨科伊公主用來學習做飯的鐵水壺,用囚犯的腳鐐製成的手鐲以及妻子們戴的沉重的鐵製結婚戒指。

伊爾庫茨克市十二月黨人特魯貝茨科伊故居博物館
在流放刑期結束後,由於他們無法返回俄羅斯歐洲部分,許多十二月黨人決定在伊爾庫茨克定居。至少直到1856年,隨着新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特赦,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離開了西伯利亞。特魯別茨科伊親王在此期間失去了妻子,留下了她在西伯利亞為他生下的8個孩子。他在莫斯科度過了晚年,並在那裡寫下了回憶錄。 我們看到的小莊園是特魯別茨科伊的一位女兒的房子,它是用木材建造的,採用折衷主義風格——有拱門的窗戶、沒有拱門的窗戶、凸肚窗、巴洛克風格的裝飾元素。這個博物館關於十二月黨人的信息較為豐富,有俄語和英語雙語說明,比宏偉的沃爾孔斯基故居有更多的文獻。

瑪麗亞·沃爾孔斯基,《西伯利亞公主》中的主角

沃爾孔斯基博物館 十二月黨人謝爾蓋·沃爾孔斯基伯爵的鴨蛋藍色和白色住宅是一座小宅邸,坐落在一個破舊的庭院裡,裡面有馬廄、穀倉和僕人宿舍。他的妻子瑪麗亞·沃爾孔斯卡婭是克里斯汀·薩瑟蘭的經典著作《西伯利亞公主》中的主角。 這座房子於 20 世紀 80 年代末進行了翻修,現在是一座博物館,講述着這個家族在伊爾庫茨克流亡的故事。

在沃爾孔斯基家族於 1856 年返回聖彼得堡之前的十年裡,這座房子是伊爾庫茨克文化生活的中心,富商和地方高級官員經常參加舞會、音樂晚會和聚會。參觀這座擁有大型陶瓷爐和原始樓梯的建築時,遊客可以從家庭餐廳(穆拉維約夫-阿穆爾斯基州長曾在家庭餐廳享用沃爾孔斯基親自在後花園種植的水果和蔬菜)前往樓上的照片展,其中包括瑪麗亞和其他浪漫地跟隨丈夫和情人流亡的女性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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