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月光非常稀薄,你看這一路,它幾乎沾不上地面,只是一些稀疏的銀點子,像白熾燈下的蛛網在閃爍。
不知怎的,每當夜裡就想在這莫名的路上走上一走,似乎白天一身懶骨上長出的思緒花葉,就該在這寂靜的、稀疏的星月下由着性子晃蕩甩脫。擁擠的的思緒抖落在路邊,腦子便騰空,內心空出一塊清幽的空無,和夜色無邊的墨洇在一塊兒。
黃昏的時候,你能遠遠看見那一截山崖,橫在西去的山路左側。偶爾有幾隻蝙蝠,在夕陽光影中翩然騰飛。
你走近山崖,能感受到一方幽境麻住你的腦殼,身旁的蟲鳴會逐漸清晰,就像另一個世界的門帘,由這蟲鳴緩緩撥開。路的兩邊長着一叢叢很高的馬尾草,在寂靜里一動不動立着,一絲風也沒有,仿佛凍在空中。一股寒意從那片荒蠻的野叢里漫上來,讓你生出這般幻覺。開敗的野花正待腐爛,搭在枯黃的枝幹上;一些尋香的小蟲,環繞着這些帶甜香的殘破花瓣,飛飛停停。
這山崖的肅穆和姿態萬千的灌木,真是叫人肅然起敬,百看不厭。
你會想起自己幾歲的時候,從一片山林走過的情景,那是你第一次踏足神秘的自然。你能聞到山野的氣息,看見不同的樹木,奇異的葉子,肆意爬走的藤蔓,一小叢里便有十幾種植物擁擠在一起的安詳。四周空悠悠的,被肆無忌憚的鳥鳴鬧騰,還有一隻看不見身影的野雞突然受驚逃逸,引得枯黃落葉簌簌作響,快得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我愛黃昏,愛這一天時段里的曼妙與迷離,它總是給人一種時光里的酒香氣,讓你沉醉在這暮光收斂、夜色淅瀝的香氛里,不願再做清醒的人。
有時,你懶懶地躺在一張帆布躺椅上,左手拿一杯牛奶,望着沉落的夕陽。那熔煉的金光令你恍惚,想着時日不多,時光仍在流淌,一時覺得做人徒然無趣,一時又覺得這一輩子也算平安度過,心裡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仿佛這些都能說出來給人聽,可周邊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都從你眼前本可觸可及的地方,早就隨着歲月奔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再也沒有音容笑貌在眼前顯隱。都是偶然,轉瞬即逝;亦是因緣,未嘗一果。
然而到了夜晚,這迷離恍惚的感受就像過濾的漿水一樣,變得清澈了。
一夢又一夢,都摺疊在深處,只有稀疏的回憶在浮動、閃現。你安靜地望着山崖,只能安靜地屏住呼吸。人,山,草木,遠處的河流,夕陽,你多想此刻就入夢,或者,僅在夢的門口,徘徊。
你的一生,歷經塵世所有,看盡世間繁華,此刻盡在這夢門,望斷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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