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希臘歷史與探究 網上有些人提到西方歷史,總是喜歡拿英文單詞History開刀,說希羅多德的《歷史》一書本義就是“他的故事”(His-story),等於不打自招地承認了西方歷史就是虛構的文本。 其實把History拆解成His-story完全是望文生義的結果,是一種簡單的諧音梗,這種解讀原本出自西方女性主義者對男權主導社會的歷史批判,結果在互聯網上以訛傳訛成了“西方偽史”的鐵證。 歷史一詞源自於古希臘文Historie,它的本義並不是指編造故事,而是指通過探究和調查得來有用的知識。後來英文由此引申出了故事(story)一詞。而且在嚴肅的文學和詞源學語境裡,故事(story)與小說(novel)並不相同:小說的詞根是無中生有的創新,而故事本身則是帶有紀實性含義的。 歷史一詞在希臘文中原本作為探究的含義來解讀,可以從前蘇格拉底時代著名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著作殘篇中的一段引文得到佐證。他的著作殘篇第DK 22 B129一段中,有對數學家畢達哥拉斯的評價,其文如後: “畢達哥拉斯,墨涅撒爾庫斯之子,他致力於科學探究(historie)的程度遠超過了所有人,並從相關著作中挑選了一些內容,聲稱是他自己的智慧,而實際上這只是博學和剽竊。” 從引文中可見,Historie並不是簡單地講故事,而是嚴肅的學術調查。 到了蘇格拉底時代,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第九章中將歷史與詩學作為對照,首次給出了接近於現代語義的有關歷史一詞的定義。在他的著作中,詩學相當於今天的文學,是虛構的文本,而歷史則是紀實的題材。 二、 希羅多德與史詩 希羅多德寫《歷史》一書的本義是基於調查和探究,這不僅體現在書名的使用上,在他為這本書所作的序言中也明確提到: “在這裡發表出來的,乃是哈利卡那索斯人希羅多德的研究成果,他所以要把這些研究成果發表出來,是為了保存人類的功業,使之不致由於年深日久而被人們遺忘,為了使希臘人和異邦人的那些值得讚嘆的豐功偉績不致失去它們的光彩,特別是為了把他們發生紛爭的原因給記載下來。” 除了開啟探究的歷史言說本義,希羅多德在創作《歷史》一書時還深受荷馬史詩的影響,這一點從這兩部作品在精神內核和敘事手法上所體現出來的相似性可見其一斑,例如兩者的故事都充滿了史詩感,而且都大費周章地刻畫英雄人物的豐功偉業。 若論到二者之間的區別,大概就在於荷馬史詩是以神話為背景,雖然所傳說的故事有一定的根據性,但背後的因果邏輯都是用神意來解釋的(比如阿喀琉斯的憤怒是因為神的撥弄)。而希羅多德《歷史》這一著作的誕生,就屬於人類思維從神話時代向理性時代跨越的標誌性事件。如果說荷馬史詩是古希臘精神的神話母體---用詩歌和神性勾勒人類情感和命運的典範;那麼希羅多德的《歷史》則可以看作是從這一母體之中孕育出來的理性果實。 三、 中西迥異的傳統 相較於濫觴自古希臘的西方歷史傳統,中國傳統史學可以說是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這一點從中國史學的兩部奠基性著作《春秋》及其三傳和司馬遷《史記》就可窺見其差異。 如果說希羅多德的《歷史》 就像一位充滿好奇的探險家通過個人冒險勾畫出來的一張廣袤的世界地圖,重點在於探索未知、記錄多元文化和史詩般的衝突。中國正史則更像是一座莊嚴的政治檔案館和道德宗廟,由歷代文官集團的史官精心構築,重點在於記錄製度的演變、帝國的興衰,並為後世提供治國理政的法則。 換句話說希羅多德就像是個不斷走在探尋路上的私人旅行家,不僅寫希臘,還花了大量筆墨寫埃及的鱷魚、波斯的習俗、斯基泰人的草原等等,婉如自媒體時代一個拿着錄音筆的記者,把世界各地的奇聞軼事和戰爭衝突,通過調查匯總在一起。 而從春秋和司馬遷的時代開始,中國歷史的敘說對象就是以國家和王朝為絕對核心,其所採用的紀傳體(本紀、表、書、列傳)不如說就是一種高度嚴密和體系化的言說網格。史官們背靠龐大的官方檔案和民間資料,將浩如煙海的材料編織成史書。他們的目的不在於追求光怪陸離的異邦風情,而是要從前朝的滅亡中總結出資治的政治教訓,在字裡行間用所謂的“春秋筆法”立下垂範後世的道德標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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