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日本的電視劇，因為正是六月，是紫陽花盛開的季節，因此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紫陽花。在日本文學中，作家們對自然的季節的感覺是十分精確細膩的，日本詩人寫俳句時，一定要用“季語”，這種“季語”不只是對季節的花草敏感，而是和萬事萬物緊緊相聯的季節感覺，他們對季語的細分縷析令人驚嘆，如僅以夏天為例，氣節上除仲夏、小滿等粗略的節氣外，還有炎晝、溽暑、油照、梅雨雷等等，而在地理上也有對應上午事物，如夏山、卯浪、皋月波等；人事上則有菖蒲酒、鯉魚旗、施米、夜焚等；宗教上則有梅酒盛神事、花湯祭、御靈祭等；動物則有夏燕、雷鳥、老鶯等等。

　　中國古代的文人們的季節感覺其實也是非常細膩的，如蘇軾的《惠崇春江曉景》：

　　竹外桃花兩三枝，

　　春江水暖鴨先知。

　　簍蒿滿地蘆芽短，

　　正是河豚愈上時。

　　詩中所說的蔞蒿，是一種草名，其莖可食。《爾雅·釋草》：“購，●蔞。”郭璞註：“●蔞，蔞蒿也。生下田，初出可啖。江東用羹魚。”詩中所說的蘆芽，就是蘆筍。王士禎《漁洋詩話》卷中：“坡詩‘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非但風韻之妙，蓋河豚食蒿蘆則肥，亦如梅聖俞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無一字泛設也。”也就是說，蔞蒿是餵肥河豚的食料，而烹調河豚時，用蔞蒿和蘆筍做佐料，味道十分鮮美。

　　蘇軾在這裡把兩種植物和一種動物的季節形態以河豚為中心準確地表現了出來，三者表面上看沒有什麼聯繫，實際上是有機地聯繫在一起的，正是“無一字泛設也”。這種對季節感覺的精確把握，恐怕是中國現代作家難以企及的。那麼，“河豚愈上時”應該是什麼幾月份呢？我在我所能收集的中國的研究資料中沒有找到答案。有的資料說“河豚欲上時”是指河豚春天要從海里回遊到江河，初春正是河豚將要逆流而上的時候。但是我覺得應該是“晚冬”。在南京地區露地野生蔞蒿春季一般於2月中旬開始萌發，4月上旬至4月下旬生長明顯加快，此間是露地野生蔞蒿的上市高峰期。而蘇軾的詩的題目是《惠崇春江曉景》，據錢鍾書的《談藝錄》，惠崇是宋初詩僧，淮南人。“淮南”在宋代為至道十五路之一，制所在揚州，包有今天的江蘇等廣大地區，和日本的山口縣的緯度差不多。而在日本的俳句中，把河豚作為“冬三月”的季語，即陰曆的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季語，在日本產河豚的最有代表性的山口縣下關市，在每年三月下旬舉行一種供養河豚的儀式，地點是面向壇之浦的“魚百合”這一酒樓中，人們請僧侶來頌經，然後劃着小船到河面去，將數十匹河豚放生，這個儀式結束以後，河豚的季節也就結束了。

　　日本詩人水谷利雪有俳句云：

　　供養河豚

　　篝火旁邊雪潮急

　　但是誠實地說，我仍不知道蘇軾的《惠崇春江曉景》詩表現的是幾月份的事情，因為對於氣候、季節以及地理有太多的盲點。使我略感悲哀的是，現代的中國作家與文人們，早已失卻了有如蘇軾那樣的古代詩人那種自然感覺，而研究家們卻也如此地馬馬虎虎，說不清具有極準確的季節感覺的古代詩人詩作的準確時間，則更令我茫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