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16) 六经也好,十三经也好,《诗经》是其中最受争议的经典。什么原因呢?我也是近些年才慢慢有点明白。 前人启蒙,幼发琼林,大概从4、5岁就开始起步,和现在的家长安排孩子学英语背唐诗有点像,但是那时已经成为体制,有系统有章法。我呢,最早比较明确地知道有个四书五经,则是在批林批孔运动中。像毛对田中角荣说感谢日本入侵,我也同等心情“感谢”批林批孔。当时得到了一本《论语批注》,挺厚的,编著者梁效(北大清华写作班子,照片附后),里边不少难得一见的封建糟粕,耳目一新,如获至宝。之前只是看过三国水浒,看不懂纯文言,幸好里边都翻译了。现在我还保留着那本书(我的论语“心得”以后再说:))。 第一次知道诗经,是从红楼梦里。那年我已够老,15、6岁了,估计已快到贾宝玉出家的年龄。那时候在重型厂翻砂,父母都下放了,北京只我一人,住在厂单身宿舍里。每天的日子就是上班下班,早请示晚汇报,班后还有一小时政治学习,操场打球,双杠吊环,。。。一通下来回到宿舍还是无聊,精神上总有种不踏实。许是有缘,突然想起中学时翻过几页的红楼梦,当时除了第六和十二回别的死活看不进去。现在实在没书看了,就从中学同学家把他爸爸那套宝贝红楼梦借了来,每天晚上躺在上铺我的小天地慢慢看。同学还盯得挺紧,主要是怕丢了。那是上下两卷精装横排本的,装帧非常漂亮,至今印象特别深,封面是戴敦邦的工笔画,题字是启功。几个月后我看完了想还给他时却丢了一本,每天我都压在我的枕头底下,不知被谁顺了去。我心说孙子你偷半部红楼能管什么用呢?听说他爸爸大发雷霆,我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他家。 扯远了,再回来说诗经。那是小说的第9回,开学了,贾政问宝玉的马仔李贵,宝玉在学上念了些什么书,李贵忙回道: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不知为什么,这段议论诗书的话叫我印象极深。白天上班,瞅个冷子从老师傅的荤笑话中逃出来,跑去向正在接受工人阶级劳动改造的老邓请教《红楼梦》中的这段话,老邓四下瞅瞅没人,阴沉的脸一下明朗起来:“哈哈,曹雪芹大才,寥寥数笔,几句话,几个人的嘴脸活龙活现。呦呦鹿鸣,出自《诗经•小雅》里的鹿鸣那篇,原句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李贵一个粗人,自然学歪了。这段最精彩的是这句:小的不敢撒谎。谁也没问你是不是撒谎啊。要不怎么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呢,小人就是小人,没有自信,怕人家怀疑他撒谎已经成了习惯了。君子和小人多半是天生的。不过,小人怎么着也比伪君子强,贾政就是伪君子,贾政贾政,假正人也。你看看他最后那段话,用宝玉的话说,那段话满是禄蠹气。” 我又问老邓:“诗经是什么书?”老邓说:“你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这是诗经的第一首第一段。诗经是孔子编辑的中国最早的诗歌集。孔子在《论语》中多次提到过诗经,但只对这篇给了具体评论:说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所以,他把这篇放到诗经的开卷第一篇,不是偶然的,他是给整个诗经定性的。诗经里大量的篇幅都是歌颂男女情爱的,中国号称诗国,后来的浪漫派诗人没有人不受它的影响。因此孔子说:诗300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他一说,我想起了老爸去干校前收拾书架上的书,我曾看到一本《诗经选译》,记得封面有余冠英字样。我那会还小,这种书大人不逼是不会去碰的。 老邓说:“小牢,诗经很难读的。不光是说古文难读,从古至今,好多大学问家也读不通。”我问:“为什么呢?”他说:“我现在不说,你将来慢慢会明白的。”在那个年月,我想他是不愿意多说。其实以我的愚钝,他说了我也不见得明白。 后来改革开放了,书慢慢多了起来,我却没有了时间和心情,沉静下来踏踏实实地读。诗虽无邪,思却不再无邪了。直到去国这几年,才有机会又断断续续读了几首。 诗经从商周、春秋经千百年逐渐集结,到孔子时按照自己的标准(恢复诗书礼仪之邦的文化精髓)删荑整理编定,并且给了总的定性:思无邪。现在看,风、雅、颂里边,歌颂爱情的篇章很多,真的是纯洁大胆。但是经历战国和秦火,孔子编定的本子散失了。秦亡汉兴,汉帝令天下儒生重新查找搜集,才有了齐鲁韩毛四家本子。最后毛本被采纳,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诗经》,又叫毛诗。然而,时过境迁,原本孔子心中“思无邪”的诗经,在毛和汉宋诸儒眼中,竟然觉得作为十三经的儒家第一经典,很多篇章不大正经。他们固执地认为,诗经的文化精髓应该是“温柔敦厚”,讽刺暴政,克己复礼,而不应该是言情甚至淫欲。 结果,千百年下来,诗经成了最受争议的经典。 且看这首: 《诗.邶风》《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看过几种译文,这是庞坚的译文: 娴静姑娘真漂亮,约我等在城角旁。 视线遮蔽看不见,搔头徘徊心紧张。 娴静姑娘真娇艳,送我新笔红笔管。 鲜红笔管有光彩,爱她姑娘好容颜。 远自郊野赠柔荑,诚然美好又珍异。 不是荑草长得美,美人相赠厚情意。 我很喜欢这首诗。可是它该怎么理解呢? 我觉得它用情委婉。读着它,能让我联想到“在水一方”的细腻而娴静的佳人。相识之初,她曾送给我很漂亮很值钱的“彤管”,鼓励我写出更美好的诗篇,但是,笔管只是器具,是谁都可以送的,它的作用是有形的,寓义也就是有限的。后来,她再送给我芳草,是她亲自从野外采摘的“柔荑”,大道无形,这其中的象征性,是只有情人之间才能体会的。 可是,就这首如此动人而美好的情诗,历来却争议不断。据专家云,旧时的各家之说,多有曲解,未得其真旨。最早《毛诗序》说是讽刺卫国君王的:“《静女》,刺时也。卫君无道,夫人无德。”有感于毛诗序的一家之言,东汉的经学大家郑玄汲取和融合春秋以来其他各家特别是齐、鲁、韩三家诗的精当之处,在《毛诗序》基础上作了进一步的注(世称《郑笺》)。可是,即便被后人称赞为“独恨无人作郑笺”的郑玄,对“静女”的体会也没有跳出所谓“道德、礼教”的巢穴:“以君及夫人无道德,故陈静女遗我以彤管之法。德如是,可以易之,为人君之配。”宋人解诗,似乎比前人格局大些了,不再囿于礼教政治。欧阳修《诗本义》认为,“此乃述卫风俗男女淫奔之诗”,朱熹《诗集传》也说“此淫奔期会之诗”,他们的说法已经接近本义,但是,他们虽心里明白这是歌颂男女爱恋的情诗,仍是头巾气十足,与汉儒解诗只要说到女性,便标榜“后妃之德”是一个心理状态。呵呵,想起喜欢思考的东郭动不动就说老子庄子老装孙子,他大谬了。装孙子的是腐儒。和西方相似,中国也是上古纯朴,中世纪黑暗,然后文艺复兴。到了现代,学者一般都认为此诗写的是男女青年的幽期密约,也就是说,它是一首爱情诗。 前几天,听一个朋友感慨“平淡”“平庸”的不易。然而我却觉得,平庸也好,不凡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照你自己的本来面目生活。你是怎样,就是怎样。真实的人,就是按本来面目生活的人,万变不离其宗。刻意去追求什么,比如说“真实”,就已经失真了。静女,本来简简单单的一首诗,可后人却总想按照自己的立场给它涂色,一直到看不出它的本色。 爱情,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感觉。诗经的魅力,就在它的言情。只是,这需要你有一颗真心才能体会。而在成人世界,这恐怕是最稀缺的资源。 老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待续) http://bbs2.creaders.net/life/messages/756641.html http://i.cn.yahoo.com/wenyizu/blog/p_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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