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聖經.傳道書》
書評轉貼:與二哥書 作者:閱己(來源:搜狐讀書頻道) 我年輕的時候,在《收穫》上看過沈從文寫的一組信件,當然是寄給張兆和的,沈從文寫的很平淡,綿長,讓我意識到越是持久的東西,越是平淡。在《與二哥書》中又看到了這組信件,可讓我震撼的卻是張兆和了。張兆和說:“為什麼在他有生之年,不能發掘他,理解他,從各方面去幫助他,反而有那麼多的矛盾得不到解決!悔之晚矣。”這裡面有思念,有虔誠,有理解,有省察,平淡而持久。 張兆和性懷淳厚而質樸,看張兆和寫下的文字,覺得她像一個憨憨的小孩子,躲在熱鬧的人群後面,審視着某些微不足道的事件。
張兆和把自己審視過的這些事件寫出來,就成了《湖畔》《費家小二》《小還的悲哀》《招弟和她的馬》《玲玲》……寫這些字的張兆和溫潤而高貴。 沈從文說:“我行過很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張兆和說:“長沙的風是不是也會這麼不憐憫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片冰?為這風,我很發愁。” 在《與二哥書》中,愛情與情感占了很大的部分。比如那些章節頁後面的書信: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在僕僕風塵中,不知還記得這個日子否。早晨下了極大的雨,雷擊震耳驚人,我哄着小弟弟,看到外面畫廊下積水成湖,猛的想到九月九日,心裡轉覺淒涼。”這時候,沈從文正因戰亂逃亡,而張兆和卻堅守着自己在北京那一所院子不離去,沈從文在信中不斷催促,張兆和就是不離開,沈從文在信中都猜疑張兆和不離開的原因是愛上了別人。張兆和不辯解,只是說沈從文說瘋話。直至日本人打進北京後,張兆和才離開,當時路已經不通,是從香港轉到雲南的。沈從文不理解張兆和,其實女人要的只是那麼小小的一點,就像張兆和守着自己的院子不離去。 也有張兆和對沈從文的抱怨: “我很奇怪,為什麼我們一分開,你就完全變了,由你信上看來,你是個愛清潔,講衛生,耐勞苦,能節儉的人,可是一到我一起便全不同了,臉也不洗了,澡也不洗了,衣服上全是油污墨跡,但吃東西買東西越講究越貴越好,就你這些習慣說來,完全不是我所喜愛的。”冷暖自知,張兆和在沈從文心中有雙重位置,生活中的“母親”與戀愛中的“愛人”。從沈從文給張兆和寫信時的稱謂就能看出來,得意時,稱的是“三三”,苦難時,呼的是“三姐”。而張兆和呼了一輩子“二哥”。我揣度,這就是《與二哥書》這個書名的全部由來。 《與二哥書》是一本很好看的書,從文字到裝幀,書裡還有些許小小的黑白圖,配以張兆和在向陽湖下放時的寫的信。張兆和面對苦難很平靜,很安詳,也很溫暖。 張兆和是個勇敢的人。 --------------------------------------------------------------------- 三三: ……近日來看到過一篇文章,說到似乎下面的話:“每人都有一種奴隸的德性,故世界上才有首領這東西出現,給人尊敬。因這奴隸的德性,為每一人不可少的東西,所以不崇拜首領的人,也總得選擇一種機會低頭到另一種事上去。”三三,我在你面前,這德性也顯然存在的。為了尊敬你,使我看輕了我自己一切事業。我先是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無用,所以還只想自己應當有用一點。到後看到那篇文章,才明白,這奴隸的德性,原來是先天的。我們若都相信崇拜首領是一種人類自然行為,便不會再覺得崇拜女子有什麼稀奇難懂了。 你注意一下,不要讓我這個話又傷害到你的心情,因為我不是在窘你做什麼你所做不到的事情,我只在告訴你,一個愛你的人,如何不能忘你的理由。我希望說到這些時,我們都能夠快樂一點,如同一本書一樣,仿佛與當前的你我都沒有多少關係,卻同時是一本很好的書。 我還要說,你那個奴隸,為了他自己,為了別人起見,也努力想脫離羈絆過。當然這事作不到,因為不是一件容易事情。為了使你感到窘迫,使你覺得負疚,我以為很不好。我曾做過可笑的努力,極力去同另外一些人要好,到別人崇拜我願意做我的奴隸時,我才明白,我不是一個首領,用不着別的女人用奴隸的心來服侍我,卻願意自己做奴隸,獻上自己的心,給我所愛的人。我說我很頑固的愛你,這種話到現在還不能用別的話來代替,就因為這是我的奴性。 三三,我求你,以後許可我做我要做的事,凡是我要向你說什麼時,你都能當我是一個比較愚蠢還並不討厭的人,讓我有一種機會,說出一些有奴性的卑屈的話,這點是你容易辦到的。你莫想,每一次我說到“我愛你”時你就覺得受窘,你也不說“我偏不愛你”,作為抗拒別人對你的傾心。你那打算是小孩子的打算,到事實上卻毫無用處的…… 三三,你是我的月亮。你能聽一個並不十分聰明的人,用各樣聲音,各樣言語,向你說出各樣的感想,而這感想卻因為你的存在,如一個光明,照耀到我的生活里而起的,你不覺得這也是生存里一件有趣味的事嗎? ……一個白日帶走了一點青春,日子雖不能毀壞我印象里你所給我的光明,卻慢慢的使我不同了。“一個女子在詩人的詩中,永遠不會老去,但詩人,他自己卻老去了。”我想到這些,我十分憂鬱了。生命都是太脆薄的一種東西,並不比一株花更經得住年月風雨,用對自然傾心的眼,反觀人生,使我不能不覺得熱情的可珍,而看重人與人湊巧的藤葛。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湊巧是不會有的。……我也安慰自己過,我說:“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我應當為自己慶幸,……” 三三,我希望這個信不是窘你的信。我把你當成我的神,敬重你,同時也要在一些方便上,訴說到即或是真神也很糊塗的心情,你高興,你注意聽一下,不高興,不要那麼注意吧。天下原有許多稀奇事情,……都缺少能力解釋到它,也不能用任何方法說明,譬如想到所愛的一個人的時候,血就流走得快了許多,全身就發熱作寒,聽到旁人提到這人的名字,就似乎又十分害怕,又十分快樂。究竟為什麼原因,任何書上提到的都說不清楚,然而任何書上也總時常提到。“愛”解作一種病的名稱,是一個法國心理學者的發明,那病的現象,大致就是上述所及的。 你是還沒有害過這種病的人,所以你不知道它如何厲害。有些人永遠不害這種病,正如有些人永遠不患麻疹傷寒,所以還不大相信傷寒病使人發狂的事情。三三,你能不害這種病,同時不理解別人這種病,也真是一種幸福。因為這病是與童心成為仇敵的,我願意你是一個小孩子,真不必明白這些事。不過你卻可以明白另一個愛你而害着這難受的病的痛苦的人,在任何情形下,卻總想不到是要窘你的。我現在,並且也沒有什麼痛苦了,我很安靜,我似乎為愛你而活着的,故只想怎麼樣好好的來生活。假使當真時間一晃就是十年,你那時或者還是眼前一樣,或者已做了某某大學的一個教授,或者自己不再是小孩子,業已成了許多小孩子的母親,我們見到時,那真是有意思的事。任何一個作品上,以及任何一個世界名作作者的傳記上,最動人的一章,總是那人與人糾紛藤葛的一章。許多詩是專為這點熱情的指使而寫出的,許多動人的詩,所寫的就是這些事,我們能欣賞那些東西,為那些東西而感動,卻照例輕視到自己,以及別人因受自己影響而發生傳奇的行為,這個事好像不大公平。因為這個理由,天將不許你長是小孩子。“自然”使蘋果由青而黃,也一定使你在適當的時間裡,轉成一個“大人”。三三,到你覺得你已經不是小孩子,願意作大人時,我倒極希望知道你那時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事,有些什麼感想。“萑葦”是易折的,“磐石”是難動的,我的生命等於“萑葦”,愛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 望到北平高空明藍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給我的影響恰如這天空,距離得那麼遠,我日裡望着,晚上做夢,總夢到生着翅膀,向上飛舉。向上飛去,便看到許多星子,都成為你的眼睛了。 三三,莫生我的氣,許我在夢裡,用嘴吻你的腳,我的自卑處,是覺得如一個奴隸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腳,也近於十分褻瀆了你的。 我念到我自己所寫到“崔葦是易折的,磐石是難動的”時候,我很悲哀。易折的萑葦,一生中,每當一次風吹過時,皆低下頭去,然而風過後,便又重新立起了。只有你使它永遠折伏,永遠不再作立起的希望。 從文 1931年6月 網友ydw留言: “從文是這樣一個有熱血心腸的人,他呈了全副的心去愛一個女子,這女子知道他是好人,知道他愛的熱誠,知道他在失戀後將會怎樣的苦悶,知道......她實在是比什麼人都知道得清楚,但是她不愛他,是誰個安排了這樣不近情理的事,叫人人看了搖頭?是在他心目中也並沒有個理想的人物,戀愛也真奇怪,活像一幅機關,碰巧一下子碰上機關,你就被關在戀愛的圈籠裡面,你沒有碰在機關上,便走進去也會走出來的。就單只戀愛一件事上,這世界上也不知布了幾多機網,年輕的人們隨時有落網之虞;不過這個落網卻被人認為幸福的就是,不幸的卻是進去了又走出來的人。我要寄語退出網外的人,世界上這樣的網羅正多着,你見着你歡喜的碰上去就是,中不能這樣湊巧,個個都湊不上機關。這樣說起來似乎太近乎滑稽了,然而確乎是如此。” --張兆和早年的日記(彼時她還沒愛上沈)
張兆和寫下這段話時,才20歲。 http://bbs2.creaders.net/life/messages/79684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