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君寶芻議 高君寶是電視劇《風箏》裡所刻劃的一個“小人物”。從電視劇中一開始其父高占龍之死時出場,到最後拔槍飲彈自盡,中間斷斷續續出現過不少鏡頭,一個小人物,但我認為他是這部電視劇中刻劃得十分成功的一個小人物,也算是這部電視劇的一個亮點吧。 因為有了山人先生的長篇評論,山人先生洋洋灑灑的長文已經把這部劇全面,完整地評述了一番,所以我就不敢妄言什麼了,大有李太白當年登黃鶴樓的感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但看到小金子一個勁地將他的反對派命名為“高君寶”,不免覺得小金子有點誤會高君寶這個角色的意義,確實有點言不由衷的意思在裡面。 高君寶是中統頭子高占龍的兒子,這個倒霉孩子一出場就捲入到了其老子的血案之中。這個中統頭子高占龍也不知道那根筋出了問題,竟然毫無來由地認定“鬼子六”鄭耀先是“共黨”,看來這小子的第六感覺確實厲害,為了證實鬼子六是共黨,他不惜設計謀殺了鬼子六的女朋友,美麗的東北姑娘程真兒,同時在鬼子六去見戴笠的途中設局,目的不過是想除掉鬼子六。 象國民黨兩個特務機關中統和軍統這樣互相掣肘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話,那麼國民黨的滅亡也就實在不足為奇了。象中統高占龍這樣為達目的不惜亂殺無辜的傢伙真得也是死有餘辜的,同時也說明在當時,階級鬥爭還是十分殘酷的,後來的軍統趙簡之為鬼子六報仇而濫殺無辜也說明了這一點。幾乎捲入到這場紛爭中的所有的人,除了鬼子六,其它的差不多都死了。當然也包括那個愚蠢攪局的山城游擊隊的三個隊員,被中統的特別行動隊毫不留情地消滅了。 其實程真兒只不過是要調走回東北老家參加當地的地方工作,當鬼子六的單線聯繫人把這個消息告訴鬼子六的時候,他當然是老大的不痛快,但沒有什麼辦法,個人必須從組織。而鬼子六也不過是想為自己深愛的姑娘作一個餞行,約她下午五點鐘到玫瑰飯店吃飯,這一切都是再平常不過了。可偏偏戴笠卻要約他晚上去神仙洞會面。中統當然截獲了這個消息,那個蠢得要死的機要秘書江心也得到了消息,於是自然而然地那個由袁農領導的被豬還要蠢的山城游擊隊也知道了這個消息。於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借刀殺人的局布好了! 程真兒的死在此刻就已經註定了,因為她身邊的閨蜜(很抱歉借用一下這個詞,因為當時肯定還沒有發明出來閨蜜這種說法)將她的一舉一動和一言一行竟然毫不保留地匯報給了高占龍,很明顯,至少可以說明程真兒的身份此刻已經暴露了。在程真兒截獲到到山城游擊隊要暗殺鬼子六的消息時,她在第一時間通知了陸漢卿,於是陸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因為程真兒已經被中統“監視”了。 中統在程真兒去見鬼子六的當兒在玫瑰飯店的門口,當着鬼子六的面用汽車撞死了程真兒,同時也為高占龍的死埋下了伏筆,鬼子六若是不殺高占龍,他就不是鬼子六。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天晚上陸漢卿在雨中無助地來來回回奔波於袁農的住地,而袁農卻死活不見他,這個情節有點說不過去。雖然地下工作有一定的紀律,但是在這種緊急情況下,袁農明明知道陸漢卿是自己人,冒着這麼大的風險來找自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然而,他的作為卻同樣令人匪夷所思。從這點上看,給袁農一個豬一樣的隊友的定義,確實有點貶低豬的智商了。在此後他的種種表現來看,這個人竟然能活到解放後,更是匪夷所思! 還得感謝四哥徐百川的機警,才使得受了傷的鬼子六沒有被中統和山城游擊隊進一步殺害,從死亡的邊緣上撿回了一條命,那個程真兒的閨蜜同樣也受到了軍統的關照! 鬼子六除掉高占龍的那場戲是高君寶的初次露面,這個孩子和其父一樣,似乎有點第六感覺,仿佛在冥冥中知道高占龍要死一樣,他一出場臉上就露出詭異的怪笑,而且還從酒店裡飛奔出來,親自目睹了其父高占龍慘死的狀況,自己也被嚇傻了,他嘴裡常常嘟囔的一句話就是“流了好多的血……” 此後這個無父無母的傻兒過上了流浪兒的生活,直到妓女秋荷收養了他!造化弄人,傻兒高君寶和他的殺父仇人的女兒一起都被這個善良的女人所收養,而且從小就象哥哥一樣保護小妹妹。這期間除了他用雞蛋砸過一次田湖之外,所有的戲都留在了後面。 我感覺這部電視劇從這時起成功地塑造了高君寶這樣一個特殊的角色,而且將他和鬼子六的女兒周喬進行了對照。關鍵是高君寶心靈里那種善良的人性並沒有泯滅。雖然他的生父是中統特務頭子,但很早他就被遺棄,不能說老子反動兒子就搗蛋,他和周喬一樣,都是在很年幼的時候被家庭拋棄,而且都是在妓女秋荷的撫養下成長起來的,但兩個人後來的發展卻截然不同。高君寶善良的天性沒有泯滅,也很能理解母親秋荷的艱辛,所以很早就承擔起了家裡的生活重擔,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象他這樣的出身以及撫養他成長的家庭環境,他無法被社會所接受,於是只能自己干起補鞋的小營生,掙點小錢貼補家用。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喬,差不多的家庭背景及成長的環境,可是周喬卻向着人性惡的方向發展。這並不是說周喬天生的就不好,主要是當時的社會環境所造成的。那麼這兩個人的主要不同在哪裡呢?那就是他們所要求的東西的不同,高君寶已經認命,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被這個社會所接受,所以他自己就走上了一條自謀生計的道路,而且他也沒有害人,這是最基本的一點,就是說,他的天性是善良的,人性中善良的那一面沒有被掩蓋,這可能與是秋荷以身作則的結果;而周喬則不同,她處處要求上進,但是又擺脫不了家庭給她帶來的陰影,反革命分子的父親,妓女出身的養母,這些無疑都是橫亙在她前進道路上的羈絆,她想上進,就必須與這一切決裂,這說明在當時的社會的政治環境下,人性的扭曲和靈魂被出賣了之後人們的表現。所以,她後來的所有作為就不會覺得不可思議了,譬如,打自己父親的耳光,母親病重也不回去看,(當然還有許多後來出自於高君寶的嘴裡的種種紅衛兵的惡行,打老師,燒圖書館等),以及後來上山下鄉後與當地的農民結婚的事。那麼這一切都說明周喬是被那個時代給毀了。 我覺得劇中最精彩的一段話就是高君寶和周喬在秋荷的墳前的對話,不妨我們再回憶一下: 高君寶:”給媽跪下來磕個頭吧!“ 周喬:“那我給她敬個禮吧!” 而在秋荷和墓碑上,刻有:“先母秋荷之墓” 兒 高君寶敬立” 顯然,周喬的名字不在上面,說明她根本不承認秋荷是她的母親。高君寶跪下來給秋荷三叩首時,周喬穿着黃軍裝,戴着紅衛兵的袖章,只是敬了個禮。 周喬:“他也死了。” 高君寶:“誰” 周喬:“周志乾!” 高君寶:“你爸?” 周喬:“他不是我爸,我沒爸!” 高君寶:“他是怎麼死的?” 周喬:“他對革命造反派行兇,所以嘗到了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高君寶:“你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周喬:“我從四歲到現在,我總共只見到過他三面,我還有必要去再見他這一面嗎?醫院送來了死亡證明書,碰巧是我簽收的,他們都在忙。” 高君寶:“他死在哪家醫院?” 周喬:“沒有看清楚,好象是一家軍隊的醫院。還沒有拉到醫院,人就沒氣了。我把死亡證明上交給了郭文志同志,郭同志的辦公桌上擺滿了文件,沒準兒那張小紙片去哪兒了。” 高君寶:“那他是被埋了還是火化了?” 周喬搖頭。 高君寶:“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周喬:“我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革命的潮流如火如荼,激戰正酣,哪有那麼多工夫知道這些!” 高君寶:”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向誰奪權,而是懺悔!“ 周喬冷笑了一聲:”懺悔,什麼叫懺悔,向誰懺悔?“ 高君寶:“向被你們無情傷害過的人懺悔!” 周喬:“革命的字典里根本就沒有這兩個字!” 高君寶:”聽說你打了你爸的耳光!“ 周喬:”打小就聽鄰居說你傻,你腦子還真是有病!我憑什麼向反革命懺悔?我打周志乾的耳光,那是他咎由自取!“ 高君寶:“喬兒,那可是你爸爸!” 周喬:”有這樣的爸爸嗎?從小到大別說養我,他來看過我幾回?我需要他的時候,找都找不見他,我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戴着反革命的帽子跑到我面前。那頂帽子壓死他也就算了,還要來壓死我!“ 高君寶無可奈何地說:”是傻,真傻!我竟然還想着讓你懺悔,你都不知道懺悔這兩個字怎麼寫!“ 周喬:”你什麼意思啊?“ 高君寶:”那些被你揭發,被你批判,被你戴上高帽子的老師,被你剃陰陽頭掛黑牌的人,你有一天站出來向他們懺悔。“ 高君寶:“我簡直是在說瘋話,說夢話。將來有一天,你也只會把責任推給某個個人,任何人都不是神仙能翻江倒海,耳提面命地操縱你,讓你不再去教室讀書學習,讓你撕書本,燒圖書館。“ 周喬打了一下高君寶:”你腦子有病啊!說你傻你還真傻,簡直是瘋了!“ 高君寶對喬兒說到:“你等着,或許有一天,你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個情形:一些中國人,將一無所有。無產、無知、無情、無法、無德、無美,最後都變成無賴,睜着眼睛說瞎話,張着大嘴說屁話,昧着良心說假話。荒唐無恥到不知道自己的靈魂為何物。什麼誠信廉恥?什么正義禮讓?階級鬥爭轉為利益之爭。實用主義,甚囂塵上。沒有信任,沒有責任。道德淪喪,甚至貪污腐敗,唯利是圖,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這些,都是今天大家互相揭發、互相批鬥、互相出賣,人整人、人斗人的結果。你也會步入中年,到那個時候都已為人母,或者是祖母。面對你的後代,你將如何敘述這段歷史?會掩蓋和推卸責任,成為一個不能說也說不得的人。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不去面壁思過自己的以往。悔,是自陳其罪。懺,是請求別人的寬恕和原諒。懺悔的人,會真正感覺到別人的痛。這些痛,痛到自己的靈魂深處。這痛,還是自己給別人做下的。我會等着你的懺悔。” 周喬:“你,你這個人也太惡毒了,這些詛咒的話你也說得出來,你才是真正的反革命,我得去報告,我得揭發你,我得揭發你!” 高君寶:“請便!” 46 集的刪剪版把這一段最精彩的內容刪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敗筆。也許這段話太敏感,也許這段話不符合有些人的口味。 那麼,至少在我看來,這段話出自高君寶的嘴裡,那麼說明高君寶這個人自始至終,他善良的天性還沒有泯滅,不象周喬,因為周喬已經徹底被洗腦了,她所做的一切,都自認是非常革命的,她所有的行為,都是在以革命的名義來實踐着自己的惡行。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哀,也不是周喬本人的錯。 其實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知道高君寶已經加入了以延娥為首的特務組織,而且有幾次要參加特務組織的行動,如槍斃宮庶的時候要去劫法場,但都被延娥擋了回來。關於高君寶參加特務組織這件事,我覺得完全是為了電視劇的娛樂效果而編出來的,同時也表明在那種政治形勢下,作為高君寶的歷史背景,他不可能被當時的社會所接納,那麼也只好加入特務組織經承繼其父輩的衣缽,既然都已經這樣了,那麼還能壞到什麼地方去呢? 關於高君寶之死,也是這部劇的另一個高潮。改革開放後,高君寶帶着任務回到了山城,也見到了生活潦倒的周喬,兄妹一場,終究是有感情的,但是高君寶完成了與影子的接頭,也弄清楚了風箏是誰,這個時候卻突發奇想,要替其父高占龍報仇。這個情節實實在在是無厘頭的。姑且不說高君寶是從何處得到了鄭耀先是殺其父的兇手,而且還要象宮庶當年的作法一樣,隱蔽在對面的樓頂,還要當着喬兒的面殺掉鄭耀先。這個時候,連鄭耀先,馬小五的頭腦都突然短路了,竟然想不到高君寶會藏在何處?師徒倆此刻都變成傻子了,竟然一籌莫展,馬小五乾脆在酒店裡等着其師父的死訊,這真的有點虎頭蛇尾的感覺。不過最後的結局還是有點意外,高君寶善良的天性終究沒有泯滅,對着鄭耀先,對着自己的妹妹和外甥,終於掉轉槍口,扣動了板機,同時也給這場電視劇劃上了一個句號。 總之,《風箏》從諜戰劇的方面來講,是一部爛得不能再爛的鬧劇,在情節的處理上,有許多不能自圓其說的地方,但撇開諜戰劇的外衣,來揭示那個時代的苦難,人物的遭際,人性的泯滅,變態和鬥爭的殘酷方面,還是有許多值得探究和借鑑的。這部劇中的小人物不少,如做飯的師傅,管教人員,婦女主任等等,但高君寶的刻劃無疑是成功的。我們懷念49年以前的那個時代的人,不管是國民黨的,還是共產黨的,他們對主義的追求,對理念的執着,對事業的忠誠,都是值得今天的人借鑑和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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