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的一封信

這是三十多年前我寫給兒時朋友眈眈的一封信，當時我倆都已下鄉，（我先幾年）。這信也不知怎的寫成了散文詩體，也許是情緒使然。正因為如此，我保留了底稿。現在來讀這信，好象是在看一塊化石-----我的過去，竟如此的單純！如此的馴良！ 如此的“革命”！

我記得當年，儘管也受過許多磨，可仍然咬着牙關，人云亦云地唱高調；儘管也流過許多淚，卻狠狠罵自己不中用，不爭氣; 儘管對“階級”路線強加的不公平也想不通，卻仍然是一味的忠誠！檢查起來，這裡也有對現實閉目塞聽的鴕鳥精神，甚或盲目崇拜，懷疑自己，放棄思考，以求安全的想法？

我想，許多老知青戰友對這種情感也不會感到生疏。可現在這麼馴服，願意這麼克己奉獻的人，有幾個？

回首往事，我覺得當時的當權者失去了一個改變農村面貌的大好機會------如果他們培養和重用下鄉知青，讓他們成為當地的醫生，老師，農機手，農技員，甚至領導幹部，農村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信貼在這，博網友一笑。

給耽耽的一封信

我獨坐窗櫺下，

周圍是這樣的安詳。

我的心啊

飛過千山萬水------

飛到遙遠的童年時代，

又飛到童年夥伴所在的瀏陽。

難忘的過去  象東風

激起我心潮蕩漾。

我的憨夥計呀，

我的猛姑娘，

曲指一算---------十三年了，

耽耽，我們的友誼

已是這樣的悠遠深長。

十三年來 我們聚在一起

總是跳躍歡暢，

象歡快的小溪濺起浪花，

把心靈的陰影 洗得光光。

曾記得，燕子嶺上花園間

月光如銀，照着我們天真的面龐

我們迎着朗朗清風，又跳又唱

用稚嫩的小手編織花環，戴在頭上。

曾記得，欄杆前 樓梯旁

少年的我們常認真交談，

雖然言語思想是那末幼稚可笑

但我卻深深記心上，至今都未忘

我們發奮要為婦女爭氣，

驕傲自己不會做飯洗衣裳；

我們曾遲疑，惶惑，遐想：

不知將來我們幹什麼，是個什麼樣？

我們緊握拳頭，

仿佛要砸碎前進中的一切困難，

我們昂首挺胸，

仿佛要向着理想希望飛翔！

曾記得，湘江的流水

洗去我們身上的暑熱，

我們的心，象漫江的碧波

            清瑩，涼爽，恬淡。。。。

遙望嶽麓山林一片綠，

片片雲彩輕拂揚，

看滿江航船鼓帆急進

汽笛號子一片喧譁交響

---------湘江多繁忙

            我們多歡暢！

曾記得，那晚夜涼，

風吹滿江躍月光，

我們兩個冒失鬼，

迷愛游泳也下江。

我閉上眼睛瞎闖，

哎呀！不知到了何方？

“快來！”我一聲呼喚，

你飛快衝到我身旁。

該死的我竟拿你辮子當繩索，

又摟住你的雙手，你難以動彈。

危險！危險！

千鈞一髮！

兩條性命一起亡！

你沒有拋開朋友，

鎮定地踩水，求救呼喊，

多虧了船老大搭救，

驚慌後的我們，又嘻嘻哈哈，

            連“謝謝”都忘了講。

。。。。。。

一幕幕，一場場，

聯翩而至，帶我浮想，。。

朋友啊朋友，

如今你還是那麼猛？

可有了點纏綿細膩的情腸？

啊，望窗外，細雨綿綿，

悄悄地滋潤田地，

田裡的禾苗啊

在舒展身骨，抽穗灌漿。

瞬眼間啊  又會是千重萬疊

            遍地豐收浪。

我活潑的小燕啊，

            橫渡湘江的勇將！*

如今你可是

            頭戴竹笠，手握鋤頭，粗手大腳，

            黝黑的面龐透紅光；

你可是象田裡的禾苗

            在舒枝展葉  茁壯成長？

粗糙的鋤把呀

            給了你痛苦的磨練，

“雙搶”的日夜苦戰

            叫你嘗到了勞動的艱難。

上場翻曬的金谷銀棉啊，

又給了你豐收的歡欣，

漫山遍野的雪白茶花，

送給你生活的芬芳。

然而生活的路

            毫不平坦，

不可能事事順心，

            時時悠閒。

城市-------鄉村，

學生-------農民，

            變化多大！

看到你的信，

就看到你的喜悅憂傷：

雄雞三唱，你就得咬咬牙，

            離開迷人的床；

筋骨疼痛，你一瘸一拐，

腦子裡，思想的大海翻巨浪：

回想當年，在省城的舞台上，

你高歌漫舞，翩遷浪漫，

戲劇歌舞中的工農兵，你也曾裝扮，

可沒想到實際的農民   這麼難當！

重擔在肩，鋤頭在手，

從早忙到晚，兩手水泡，腿肚發顫，

            掙紅了面孔，汗如水淌。

晚上，你一頭扎在床上，

            再也不想動彈。

哪裡還有嘻戲浪花的豪興，

哪裡還有舞台的輕鬆歡暢？

疲倦一下就把你帶進夢鄉，

你睡得又沉又香。。。

耽耽，我是過來人了，

能把你的心境體諒，

毛主席說過：

“知識分子要經過長期的

            甚至是痛苦的磨練。。。。”

我勸你“風物還宜放眼量”。

看全國七億，有六億農民，

他們都是這麼生活，

我們難道理所當然地

            養尊處優，生活兩樣？

我們不是什麼聖人天才，

是大海之一滴， 平凡又平凡，

為什麼不能從事平凡實際的勞動，

過腳踏實地的生活，

            象貧下中農一樣？

億萬勞動人民 祖祖輩輩

            風裡雨里泥里 ，爬，滾，淌汗，

我們今天的艱辛  比起來

            是小而又小，不值一談。

我們從小舒適，

哪嘗過苦辛艱難？

仿佛腳下的道路，

本來就該這樣  又寬又長。

仿佛生活本來就應該，

衣來伸手，飯來口張。

哪走過這荊棘刺棵？

哪踩過這石棱泥漿？

哪捧過這屎尿臭水，

哪知道這粒粒白米

            來之艱難！

艱苦挫折，磨練人的意志；

千錘百鍊，好鐵才能成鋼！

雖談不上  胸懷是海涵地負般廣大，

但至少不能把眼光  盯在鼻子尖上，

雖不能風雲入壯懷，胸中海浪翻，

但至少不要鎖眉愁眼，坐在“我”字上。

要相信社會在前進，

更有毛主席指嚮導航。

大家生活步步高升，

我們的日子也會天天向上。

縱然有許多實際問題，

使你我冥思苦索，掛肚牽腸，

但我希望你  乾脆利落

撂下這筆煩惱帳。

---象門坎上切蘿蔔，

            象快刀斬亂麻。

堅定信念------歷史在不斷前進，

人類終將實現共產主義理想。

比起人類社會的海闊天空，

比起歷史的長河巨浪，

比起宏偉的共產主義事業，

我們個人算得了什麼？

不過是一滴水花，一粒芝麻。

任何時候，不要丟掉理想，

它是生命的光，航船的帆；

少年喪志氣，老大徒悲傷；

任何時候，不要忘掉學習，

它使人聰敏，給人力量。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

願你隨時隨地，拜師訪“長”。

不要老沉浸在個人的憂患里，

你爸爸的意見也有他對的一半。

悲傷憂嘆無濟於事，

反把你拉向頹喪的泥潭。.

對未來， 要充滿理想，

你“根”紅-------象茜草一樣，

又勇敢善良，

相信你前途無量。

今日的磨練，是明天的財富，

它給你打下堅實的思想基礎，

那就是，勞動的習慣

            和貧下中農的情感：

他們痛苦，你也焦慮，

他們喜悅，你也歡暢。

他們的喜怒哀樂，

你就會緊緊地     掛在心上。

你就學會了做一個真正的人，

雙腳牢牢地站在  勞動人民的立場上。

我不是詩人，不會寫詩作文章，

只是出於朋友的熱心，

勸你目光遠大，胸襟寬廣。

願你在生活的航線上

順風揚帆，鬥志昂揚，

勝利地到達彼岸！

我目前的情況，一如繼往，

------房前屋後，依舊綠水青山。

幾天后，雙搶的戰鬥即將打響，

又得準備滾一身泥水，淌幾身黑汗。

頎長的身材收割早稻的矮稈，

我得準備把狗皮膏藥貼腰上。

以後嘛，我要發奮圖強，

學中醫草藥，為貧下中農

            解痛苦，驅憂傷。

信完了，願它能給你一點

信心和力量。

擁抱你，

我勇敢善良*的姑娘！                                                  

 良石於 七月13日

*眈眈學農時，第一次下水學游泳，就在男同學們的保護下橫渡鄉下大水塘。第二次下水竟橫渡湘江。

*她的忠厚和純良常感動得我要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