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雀之歌——哎
·咳喲荷!
懷念我早逝的大弟·
佩琪
英年早逝的大弟,化作雲雀遠離苦難
上山下鄉,對我家兄弟姊妹來說,無異是一段家破人亡的刻骨銘心往事。 從64年到74年,我家八兄弟姐妹中有五個作為知青下放農村,全家十口人,有八個曾在農村接受過“再教育”。 老二下放江永,老三下放零陵,老四下放汨羅,老五下放華容,最小的妹妹高中畢業後去了長沙縣,大姐68年大學畢業後也逃脫不了去農村的厄運,她和姐夫被分配到新晃縣少數名族侗家老山林里當醫生。文化革命中,我父親被關押在五七總校勞動改造,母親當年在省工商聯工作,也要下到五七幹校,她選擇了離大弟最近而卻離長沙最遠的零陵福田五七幹校。 我在鄉下呆了十四年,其中滋味對於我來說是不堪回首的,而和我大弟比較起來,我能活着回長,又算萬幸了。我的大弟,卻是活活累死在鄉下,直到死前一個多月,才回長治病。 大弟叫彭樹琪。是長沙市第二中學65屆的高中畢業生,他1、83M的瘦高個,性格開朗、愛好廣泛。1965年,成績優秀的他報考北京外語學院,因家庭出身不好,不予錄取,隨學校同學一起下放到零陵縣孟公山公社,五星大隊,下老屋生產隊。在生產隊他忘我勞動,刻苦學習。由於繁重的體力勞動和極度的營養不良,不幸患肝癌於70年8 月28 日去世。 若自今他還在的話,他也許從文,因為他熱愛文學;也許他在音樂王國里會有所作為,因為他熱愛生活,酷愛音樂;也許他會出國深造,他英語成績很好,上初中時就開始寫英語日記。可惜他英年早逝。 在生產隊,他總是以大哥身份,照顧年齡小體質弱的同學,隊裡的重活總是他搶着干,同隊的同學都將他當作自己的兄長,尊敬他、喜歡他。直到他病重得做不動了,在同學們的勸說下,他才決定回長治病。返回長沙的那天晚上,全隊知青專門為他開了一個歡送會,唱歌、拉琴,祝福他早日康復。他則將知青點的“家務事”交代清楚之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患難與共的知青朋友。沒想到他這一走,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每每想起大弟在病重期間那種留戀人生而有冷靜、頑強與病魔作鬥爭的一幕幕情景,總是傷感得無法抑制自己。 那時,我們兄弟姐妹輪流照顧他,我基本上是安排值晚班。 為減輕他的痛苦,分散他的注意,我經常伏在他的床前,輕聲唱歌給他聽。他有時也強忍疼痛給我唱歌。有一支新疆名歌“雲雀之歌”是他住院時教我唱會的。其中有這樣幾句歌詞:“啊,我要張開那翅膀飛翔在蘭色的天空中,我要放開那歌喉和你一起縱情地歌唱,和你一起縱情地歌唱......”教完後,他掉淚了,他是多麼渴望生存啊! 他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 晚上,他疼痛難忍時,我就扶着他,從病房到走廊來回走動,他右手捂着肝區,口中一遍一遍地吟唱着自己編的\"哎咳”調:“哎咳喲荷,哎咳;哎咳哎咳喲荷,哎咳......”三十多年來,這堅韌而有痛楚的呻吟總是在我的耳際迴響,這催人淚下的絕唱,我永遠也不能忘懷。 在剖腹探查的前一夜,他沒有感到痛,他對我說:“但願不是絕症”。 第二天從手術室出來後,醫生給他開的是一張“晚期肝癌”的診斷證明書,他比我們知道結果要早一些,手術後醫生就將結果告訴了他。一個頭腦十分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這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啊! 有一天晚上,他摸着我的臉說:“佩姐,我還好多知識沒有學,好多事情沒有做,我好想活下去......”,我能用什麼話去安慰他?我只能握着他的手無聲地哭泣。這時他從枕邊摸出十幾封信(同組知青在他重病期間給他的信)交給我說“留着做個紀念吧,你們從信中可以看出我在農村的表現和為人。”我拿着信跑到病房外大哭了一場。 二弟被電報從下放的華容召回,守候在大弟床前整整一個星期,大弟還關切地對二弟說:“我收集了幾個罐頭盒子,等我好了,幫你做一個煤油爐帶到鄉下去,弄點小灶,也可補充一點營養。” 大弟住院期間,父親還被關押受審,政工幹部押着他去醫院看了一次大弟,也僅僅是看了一眼。記得那天父親坐在大弟身旁一言不發,只是老淚縱橫,老人怎能不傷心呢?這是他的長子呀! 1970年8月28日上午,大弟與世長辭了,父親當時連火葬費都付不起,但他說,要為大弟買一個最好的骨灰盒,送他上路。我們強忍着悲痛,安埋好大弟,又各散五方。 大弟走了,我卻時時懷念着他。我經常唱着他教給我“雲雀之歌”及冰山上來客主題歌“懷念戰友”,而每當唱起這兩首歌時,我的淚水會不由自主地滾滾而下,為大弟,也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