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文化自身的力量 章立凡 今天我們在這裡紀念香港浸會大學成立60周年和《明報月刊》創刊50周年,分別可以追溯到兩個歷史節點:1956年和1966年。中國大陸在1956年發動了私營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公私合營),1966年發動了“文化大革命”。 今天的研討會主題宏大——“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從大歷史的角度觀察,歷史的變遷往往帶來文化的重新組合。1956年發生了經濟制度的巨變,10年後爆發了政治、經濟、文化上的全面災難,被稱為“十年浩劫”。這就是制度與文化之間發生了問題,制度病了,文化也一定會有病。 熊十力悲鳴:“中國文化亡了!” 有這樣一個歷史場景:“文革”初期的上海,一位老人,身着舊長衫,腰間繫着一根麻繩,在街頭悲鳴:“中國文化亡了!”這位老人就是著名學者熊十力先生。熊先生在“文革”狂潮的衝擊下,精神失常了。細想當時的中國大陸,又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瘋人院?制度失常了,社會失常了,文化也失常了。與此同期,金庸先生在香港創立《明報月刊》,也是出於“存亡繼絕”的精神,為中國文化保存血脈,傳承薪火。 每一場歷史巨變,都會波及到文化。例如《南渡北歸》這本很有名的書,記述了1949年的歷史轉折點上,中國知識分子的選擇以及他們後來的命運。1949年以後,中國文化的血脈實際上是南遷了,遷到了台灣,有一部分遷到了香港。例如傅斯年先生主持台灣大學,錢穆先生創立香港新亞書院,等等等等,這些文化變遷都是隨着巨大的政治、社會變動而發生的。熊十力先生當年哀嘆“中國文化亡了”,我們今天來看,其實中國文化沒有亡。文化還是很頑強,每一場巨變之後文化都會有重組,都會重新找到出路。 我注意到一些著名的學者在歷史變局中的文化思考,例如錢穆先生認為中國文化有兼容性,主張“守舊開新”,守住我們固有的文化精粹,同時要接受新的外來文化。唐君毅先生指出,中國文化具有農業社會的特點,且強調一元,排斥多元。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缺陷都有所反思。剛才劉再復先生講到孔子在中國文化中的境遇,我也有同感。在五四運動之後,胡適先生提倡“整理國故”,也就是在打倒孔家店之後,要重新反思文化。張申府先生也提出要“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要還原真正的孔子。 文化的融合與重組,有時是正面的,有時是負面的。歷史上的外族入侵,也會帶來文化的變遷。例如五胡亂華是一次很大的文化破壞,但士族南渡也有利於中原文化的播遷;異族文化與中原文化的融合,為博大兼容的大唐盛世準備了條件。女真和蒙元的入侵,令兩宋“典章文物,掃地都休”。在蒙元廢墟上重建的大明王朝,承襲了前朝的文化專制,再無唐宋之氣度風韻。滿清入關以後,征服者剽悍的游牧文化,又逐漸被農耕文化融合消解。所謂“崖山之後無中國,明亡之後無華夏”,其實是對中國文化的一種狹隘民族主義解讀。 兩位小學教師的“山寨版”改造 從清末開始,我們的文化所遭遇的問題,首先是鴉片戰爭一聲炮響,給我們帶來了西方資本主義,傳統農業文明被外來工商文明打敗了,中國面臨“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洋務運動在內憂外患的焦慮中啟動,“中體西用”式的文化重組也同時發軔。其次是重組中發生兩次變異,打亂了變局進程。第一次是披着基督教外衣的“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第二次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帶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先後有兩位小學教師,把外來的宗教或准宗教的意識形態,改造為中國式的“山寨版”,以暴力革命建立政權並造成文化的顛覆。曾國藩所言“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盪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原”,其實對這兩場顛覆都適用。 1949年後“一邊倒”的國策,中斷了“半盤西化”的文化重組,突變為“全盤蘇化”。北方紅色文化與封建專制主義文化結合,長期占據廟堂。直到80年代改革開放以後,才逐漸向人類文明主流重新靠攏。中國告別了蘇聯式的計劃經濟,但至今未走出斯大林主義的陰影。當下中國文化所面臨的,仍然是一個制度問題,即黨文化(或曰政治文化)與傳統文化、西方文化和新文化的關係問題,諸如:先秦儒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士大夫精神,宋儒“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社會責任感,源自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的普世價值觀,以及五四以來“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新文化理念,等等……。面對當代的多元文化潮流,信仰危機中的一元化意識形態,還有沒有力量將“我花開後百花殺”堅持到底? “制度決定”還是“文化決定”? 制度與文化的關係,有人主張“制度決定論”,有人主張“文化決定論”,我認為制度與文化其實是互為因果的。制度有時會帶來對文化的摧殘與顛覆,但文化也會反過來影響制度。這種糾纏的關係從未間斷過,也不大可能徹底終結,只不過是力量的彼此消長而已。制度與文化的互動始終存在。 最後歸結到精神出路問題,錢穆先生曾談到,中國文化在科技和宗教方面具有兼容性。當代中國人一直在分享科技文明進步的成果,從IT技術到機器人,科技文明不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也令我們的文化發生嬗變。歷史上中國人一向是“以倫理為宗教”(梁啓超語),缺乏宗教精神,但印度佛教與中國文化融合得很成功,儒釋道三教長期並存互補。近代以來基督教文化與中國文化的融合,曾遭遇排斥和抵抗,但現在形勢已然改觀。 在巨大的歷史變遷中,文化的融合與重組不可避免。近年,有不少人擔心“文革”捲土重來,但我相信文化自身的力量。身處一個多元化的互聯網時代,霸道的、“萬山不許一溪奔”式的文化專制主義,實際上已不可持續。中國不可能永遠在人類文明的高速路上逆行。 (作者根據2016年11月2日在香港浸會大學“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的演講提綱及錄音整理重寫) 《明報月刊》2016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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