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都知道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太多人還是會覺得死亡是別人的事情、離自己很遙遠，直到死亡猝不及防地像耳光一樣襲來。

知道自己將死時會是什麼感受？

What It's Like to Learn You're Going to Die

原文作者：Jennie Dear

奈莎·科伊爾用「一記生存的耳光」來描述人在知道自己將死時的心理狀態：

“在那一刻，人第一次切身理解到死亡的含義，真切感受到死神逼近的氣息。許多人可能在那一刻才會突然意識到，死亡離自己並不遙遠，是到了面臨死亡的時候。

我不知道母親患上轉移性乳腺癌去世時，到底遭遇了怎樣的生存危機。但我猜想當時的場景應該是這樣：我的父母在知道最終診斷後，等了一天才告訴我們這些孩子，他們第一個找到的就是我。

父親平時不是一個很冷靜的人，但那天他平靜地說：你母親被診斷出患有乳腺癌。說完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我聽見了一聲低沉的聲音，那既不是哭聲，也不是喊聲，是一種很不尋常的壓抑的聲音。現在我也說不明白那聲音究竟是什麼，甚至不知道那聲音是父親還是母親發出的。

我想，那一刻，大概就是他們經歷「生存耳光」的時刻。”

科伊爾指出，對許多疾病晚期患者來說，那一刻也經受了某種個人危機。研究者用「死亡意識危機」、「生存拐點」、「生存困境」、「自我鎮定」等多個術語來命名這種現象。當醫生向病人宣告結論的那一刻，這種現象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

醫生關注的是你身體的狀況：在不治之症的影響下，心臟衰弱了，肺不行了，等等；而對病人來說，最直接的變化反而是心理上的。緩痛護理專家加里·羅丁將疾病對情感的這種影響稱為「第一創傷」。

某種程度上，這種創傷的產生可以追溯到文化方面。“雖然大多數人都知道自己終有一死，但文化中卻有永生的概念，”癌症心理學專家維吉尼亞·李說，“我的許多患者都說，在確診前，他們一直覺得死亡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當被確診癌症後，自己的感受立刻就發生了變化，會覺得什麼都不重要，想要放棄一切。”

不過這種死亡衝擊也未必是醫生宣告結論的那一刻發生的。將要死亡的訊息，不一定是由醫生口頭說的，不一定是別人告訴你的，有時你自己的直覺和旁人的目光就能告訴你。也許你看着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意識到自己多麼瘦骨嶙峋，或是注意到衣服已經不在合身的時候，你自己心裡就大概明白了幾分。

為什麼死亡會讓人們產生自己被徹底改變的想法？曼賽爾·帕蒂森對此解釋道：“我們隨時都可能死亡，然而每個人都對自己生活的軌道有所規劃，當這種規劃因為疾病或事故等突然被打破時，我們的人生肯定會因此改變。”

面臨死亡這場生存危機，人們可能感受到沮喪、絕望或憤怒，或者同時感受到這三種情緒。他們在悲痛中掙扎，感覺生活失去了意義，有些人甚至會對自己的信仰產生懷疑。一項針對丹麥食道癌晚期病人的研究顯示，在確診後，許多病人的生活似乎都失去了控制。有些人困惑自己為什麼得了致命的疾病，陷入絕望之中。

20世紀70年代，兩位哈佛學者維斯曼、威廉·沃登對此進行了研究。他們對一些至少還有三個月壽命的癌症晚期患者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對有些人來說，這種死亡衝擊可能會引發持久的心理問題。有些患者在知道自己接近死亡後，會有段時間拒絕接受這一事實，過段時間又平復下來選擇接受，這種情況甚至可能在患者身上反覆出現。當然患者自己可能對此並沒有明確的概念。

過去的觀點認為，人們知道死亡訊息後往往採取逃避態度；但現在專家發現，人們更容易糾結搖擺。“最好的態度是，既接受自己將要面對死亡的現實，也懂得保持生活的平衡。”羅丁說。

不過，就算人們無法找到這種平衡，這種心理危機也不會一直延續。科伊爾指出：“如果把這種衝擊比作海浪的話，後面的衝擊不會像第一輪那麼嚴重。一旦你開始面對死亡，它就不再是你意識中的新事物了。”

死亡的打擊也不一定總是帶來精神上的痛苦。當經歷「生存耳光」時，有些人反而會迎來更好的心理狀態，比如對他人產生更深刻的同情心、對生命的感激之情更強烈等等。

而達到更好心理狀態的前提，就是必須正視自己將要死去的事實。這種情況下，逃避並沒有用。就好比天空已經下起了雨，你可以當它是毛毛細雨，可以假裝自己不需要雨傘，但無論如何，你還是身在雨中。所以，即使再痛苦，即使再不情願，直面「生存耳光」也是面臨死亡時正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