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用最嚴格的標準看思想家 看了萬維網網友高伐林轉貼的一篇文章。那是北京大學社會學教授鄭也夫悼念其好友社會活動家王康（前不久已不幸去世）的一篇文章。在這篇文章內，鄭教授客觀地但也充滿感情地對王康的一生做出評價。我從頭到尾讀了兩遍這篇文章。注意到鄭教授認為王康是社會活動家行列中最有思想的人，但不是思想家。他還提到李慎之也夠不上思想家。他認為，一個思想家應該提出自己的思想，而這個思想應該是個命題或概念，有深刻的分析。這樣的看法沒錯，我贊同，但也覺得由於文章的主題是回憶和評價王康，鄭教授不可能專門談關於思想家的評議和評判。不過，如果我們將這個話題拿出來，看看很多中國近代史和現代史上遊走於思想家和不是思想家的邊界線上的歷史風流人物，如何評價某個歷史人物是否是思想家經常成為人們思考的問題。 我個人認為，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評價一個歷史人物是否是思想家不僅僅是評價一個人的歷史功過和歷史地位和社會的影響力，而且還折射人們心目中什麼是真正的思想的判斷標準。不同的人對什麼是思想可能有不同的判斷標準，因而誰是思想家而誰又不是思想家經常引起人們的爭論。例如，中國近代史上，人們就曾經爭論魯迅是不是一位思想家。認為魯迅是一位偉大思想家的人很多，同樣，認為魯迅不是一位思想家的思想批評家也很多。在思想家評議場上迄今也沒有一個權威的定論。在中國，壟斷了思想控制權的官方也沒有一錘定音地認定魯迅是思想家或者宣布不允許知識分子發表評論否定魯迅是思想家。人們似乎認定，採用不同的判斷標準來認定思想家各有各的道理，都有自己的理由來伸張自己的觀點。但是，可以認定，在爭論中，用一種寬鬆的標準來認定思想家往往在爭論中敗給用一種嚴格的標準來認定思想家。寬鬆的標準的論據不如嚴格的標準的論據充足和有力。所以，我個人認為，雖然人們在爭論某某某是否是一位思想家的時候沒有一個最後的定論或官方的定論，採用一個更加嚴格的標準來認定某個歷史人物是否是思想家更加有利於一個民族出思想家。雖然這樣被認定為思想家的人物少了，採用一個更加嚴格的標準認定思想家會推動那些勤於和善於思考的文化人士或知識分子提出經得起檢驗和考驗的思想。 那什麼是最嚴格的標準？我想，起碼有以下三個標準。 第一，從古代到現代，思想家日益專業化。如果說古代思想家不必從事一項社會科學或哲學的專業研究的話，現代社會裡的思想家肯定是一位能從事哲學或社會科學或科學的專業研究的人士。在古希臘和古羅馬，哲學家已經具備專業化研究的特徵，如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西塞羅等哲學家的研究的專業化幾乎與現代哲學家的研究的專業化相當。中國古代哲學家如孔子和孟子等人的學說的專業化不及西方的古代哲學家。而到了現代，一位思想家往往也是某個領域裡進行專門化的研究的人士。例如，現代社會裡的思想家往往也是哲學家或社會學家或科學家。王康不是哲學家、不是社會學家，不是科學家，他是一位社會活動家，根據鄭也夫的論述，王康交友甚廣，熱衷於社會活動，無法靜下心來在一個與外界隔離的狀態進行深入的思考，因而王康不是一位思想家。事實上，中國歷史上有很多人都曾經被外界認定為是思想家，但也有很多人否認他們是思想家。他們的情況和王康類似。例如，中國的國學有專業劃分不細不清的問題。某些國學家的研究可能是歷史研究，也可能是文學研究，也可能是哲學研究，但彼此之間往往沒有清楚的界限。所以，用最嚴格的標準來衡量，梁啓超、錢穆、熊十力、牟宗三、陳寅恪、魯迅、周有光等歷史上知名的文化人也不一定夠得上是思想家。他們遊走於是思想家和不是思想家的分界線上。思想家之所以是思想家和他們從事的專業有很大關係。研究法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的學者很難成為思想家，因為專業領域過小，無法成為思維擴張的包容性強的場域。研究哲學和社會學的思維場域大，因而思想家經常出現在這兩個專業領域內。如果研究法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的人士也成為思想家，那大多是因為他們同時也在進行哲學的研究或跨學科的研究。所以，研究政治哲學、法哲學和經濟哲學的人也可能成為思想家。在科學領域裡，研究物理學、力學和天體物理學、地理學和心理學的科學家中容易出思想家，而研究化學、植物學、分子生物學、醫學、電子學等科學的科學家中很少出思想家。 第二，真正的思想家應該能提供一個獨特思想，這種獨特的思想寓於一個見解獨特的邏輯推理過程，其中包括一系列的理論發現。這個獨特的思想通過一個獨特的命題或概念對客觀世界或人的主觀世界進行深入分析和闡述。克勞德∙列維-施特勞斯說，地理學通過建構一個物質模型來展示人面對的物質世界，而心理學通過建構一個意識模型來展示人內在的精神世界。如果這個模型是獨特的，很有可能內有一個獨特的思想。但是，這樣的思想必須是在整個人類認知構造中具有獨特性。一個科學的發現就總是在人類關於客觀世界的認知構造中具有獨特性。在哲學和社會科學的研究中，如果有人提出一個獨特的思想，這個思想也必須在整個世界上和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具有獨特性。用一個通俗的話說，這個思想在人類的思想版圖中填補一個空白。但是，如果一位文化人士提出一個思想僅僅是在本國具有獨特性，而在世界上不具備獨特性，那麼，按照最嚴格的標準來衡量，這位文化人士也不是思想家。例如，很多人認為顧準是思想家。我的問題是：顧准提出了什麼思想？顧准對古希臘的城邦民主進行了獨特的研究，提出了他自己的獨立見解，但是，人們也經常能在其他國家的文化人士的作品中看見類似的觀點。認為李慎之不是思想家的觀察家們經常就指出，李慎之的那些觀點和想法在很多東歐國家的民主人士中間也出現過。甚至有人認為東歐國家的有些學者針對共產主義實踐的失敗的教訓的看法和認識比李慎之的論述還要深刻。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思想家福澤諭吉用他對歐洲國家的文明的獨特見解促使日本民族啟蒙，讓日本的社會發生根本的轉變，並及時地實現日本社會的現代化以至於很快就追趕上歐洲和北美洲那些最先進的國家或民族。但是，福澤諭吉的那些思想只是針對歐洲等國家現代化的一種明智的解釋和認識。最初闡述那些國家的經濟社會現代化和政治民主化的那些元理論來自歐洲。所以，福澤諭吉的思想中的獨特之處是針對日本民族的國情提出了實事求是的看法。而我講的那個認知的獨特性的指向是那個認知對世界各國都有裨益。但是，福澤諭吉的認知只對落後國家有所裨益，對先進國家毫無作用和影響。所以，用最嚴格的標準看，福澤諭吉還不是典型的思想家。他或許是日本民族的思想家。但是，不是我們在這裡界定的思想家。 第三，思想家必須建構一個獨特的思想體系，有自己的獨特的理論。這個理論足以促進人類建立一個學科或一個規模小於一個學科的學術領域，成為某個學術領域或方面未來發展的可靠基石。首先，有一個命題，然後進行邏輯推理和實踐的驗證從而實現理論的證成。那些針對人類社會或自然界的各個方面發表散論的人很多。這些人士也可能提出很多獨特的見解，但是，所有這些見解沒有形成一個體系，沒有一個理論構造。這些散論在不同的國家和民族內都有類似的表述。即使存在少數獨特的論點，由於沒有一個理論體系，它不可能對人類社會或自然界的認識提供一個完整的解釋和描述。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不會認為有關的人士是思想家，最多認為他們是觀點家或概念家。從最嚴格的標準看，只有提供了一個有關人類社會或自然界的一個全景圖式的描述和解釋的人士才成為思想家。雖然人們會從某個角度看人類社會或自然界，有關的描述必須是系統的解釋和澄清，能符合邏輯，能揭示清楚的因果關係。換言之，思想內容要豐富，供給的思想的“量”要夠大。在保有獨特性的前提下，提供的思想能夠系統地解釋人類社會或自然界的某個方面，從而能在人類思想發展史上占有一席地位。不成體系的思想不是思想。要能保證某位人士創立的理論或思想能夠寫入人類思想史。舉例而言，英國人羅布∙斯通斯（Rob Stones）寫了一本書《核心社會學思想家》。該書分章節介紹二十多位社會學思想家的思想。寫入思想史的思想家才是真正的思想家。我想，很多中國的文化人在評價某一位文化界或知識界的傑出人物時經常會情不自禁地用一個思想家的名號加諸在他們身上，同時，我們也看到，否認他們是思想家的評論會接踵而來。人們似乎難以在是思想家和不是思想家的界限上找准那個位置，因而發生爭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很多人認為，一位思想家並不需要提供一個系統的理論或思想。這樣，或許很多文化人夠能夠被認定為思想家。例如，有些人認為藝術家陳丹青是思想家。有些人認為艾未未是思想家。也有人認為金冠濤是思想家。有人認為蘇曉康是一位思想家。本人認為，一位思想家必須提出一個系統的思想或理論。我想，鄭也夫教授或許也能同意我的這個觀點。我從他關於王康的評論中猜測他會同意我的這個觀點。 同時，本人認為，同時具備以上三個條件的文化人或知識分子才是思想家。少了其中的一個條件，也不足以成為思想家。 我認為，這樣的一個嚴格的認定標準和尺度有利於一個民族的文化人發奮努力，創建自己的思想和理論。如果人們普遍地採用一個寬鬆的標準來認定思想家，那些發表類似於常識的觀點的人也就容易被認定為思想家。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民族會滿足於已有眾多思想家，但是，由於他們不會引起世界的重視，不會被寫入思想史，他們也在客觀上不會對人類社會的進步產生任何影響。即使他們的觀點或看法被寫入思想史，來滿足人們急於建立中國學派的願望，由於其觀點和理論的價值有限，人們也會漸漸地忘記以前人發表過的觀點和看法。這樣不利於產生思想家。其實，在整個世界上，當下都有這種趨勢。人們降低了判斷思想家的標準，以至於知識界能夠保證有些思想家的產出，但其思想較之17-19世紀產生的思想家明顯遜色。降低判斷思想家的標準不會促使更多的思想家出現在地平線上，相反，提高判斷思想家的標準能夠促使產生更多思想家，同時保證人類思想的真正進步。 2020年7月27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