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唐人街, 不下雨, 也可能路滑. 商家習慣性潑出的濁水, 經過兩百年的積澱, 已洗禮出又黑又亮的\"古董\"步道. 晴天打雨傘, 也不一定是錯. 在那些油煙繚繞的巷子裡, 萬國旗也許正悄然從看似陽台的防火逃生梯伸出. 街區儘管樓房連棟成片, 但每戶房東門前的屬地, 也就6到8米寬. 儘管代代相傳都有維護, 可同代不一定得同齡. 各掃門前雪似的不同時期翻修,  凹凸不平的人行道, 絕對是個性十足. 勿街, 伊利莎白街...漂浮的味, 霉? 香? 臭? 煙? 腐? 說不清楚. 總之是陳年老窖, 天長日久發哮成獨一無二, 迷人的中國城味. 有經驗的遊客, 無需地圖, 衝着那味去, 准沒錯. 

 

已經是艷陽高照, 陽光卻不知道轉彎進入沒窗的倉庫式客居. 魏達燦已在夢鄉里遨遊了十幾個小時, 疲憊不堪的他被一陣混亂的吼叫聲驚醒, 朦朧中他還以為仍在逃亡中, 側躍翻身而起, 瞬間已踩空從上鋪摔了下來. \"哎喲.....\". 下鋪的陳剛下夜班回來補磕睡, 卻被重磅\"炸彈\"吵醒. 露出一臉的不快, 聽見地上的人在呻吟. 邊從枕下掏眼鏡, 眯縫着眼問: \"又誰在打架?\" \"沒, 沒打....\" 原來魏達燦沒聽懂方言, 漁民們說話聲音大, 方言語調生硬, 沒有兒音和後鼻音, 即便談情說愛時, 若只聽其聲也會誤認為是在吵架, 更何況30多偷渡客擁擠在統倉房裡, 自然會令神經緊張的他聯想到是警察在掃蕩. 

 

聽見有人用普通話回答, 陳剛才戴上眼鏡過來扶起魏達燦, 果然不出所料是位新人.

\"剛到? 講國語?\" 陳剛一臉迷惑的問.

\"對, 前晚下的船...\"

\"什麼船?\"

\"銀色冒險號.\"

\"哦.....兄弟游出來的? 厲害! 厲害! 怎麼找到這兒?\"

\"昨天遊行, 碰上的福建兄弟們介紹過來.\"

\"沒摔着吧?\"

\"還好, 看你不象....不太象偷渡客啊.\" 魏達燦仰視着陳剛.

\"我還在NYU(紐約大學)讀書, 退了布朗士的租房, 想搬近點, 結果找到的兩份工都在唐人街. 原想在這兒臨時湊和, 結果一呆就半年過去了.\"

\"做什麼工啊?\"

\"送外賣和夜裡清洗餐館的爐頭, 哎呀, 忘了問貴姓?\"

\"叫我小魏吧.\"

\"我叫陳剛, 耳東陳, 剛強的剛.\"

\"身上還有多少錢?\" 陳剛是過來人, 看見魏達燦一臉窘迫. 

\"還有二十塊.\"

陳剛二話沒說, 拽着魏達燦就下樓來到隔壁的\"喜相逢\"酒家, 他記得過去打過工的餐館老闆娘, 昨天在電話里講, 今天會在此飲茶. 兩人風風火火地衝進餐館, 果然見她正在買單. 陳剛衝口大叫: \"嗨, 老闆娘.\"

\"小陳, 怎麼現在才來?\"  \"我講過來不了, 要補磕睡, 結果被魏兄弟吵醒, 想到你今兒來找人手, 就給你帶來了.\".......

 

魏達燦只記得在老闆娘車裡昏天黑地的遙遙晃晃了幾小時, 路上是一陣似夢非夢的稀里糊塗. 一會兒是監獄長的吼叫聲: \"......起床.....出工......快......快......\" 一會兒又是高牆鐵窗外的鄰家小妹在唱: \"....軍港的夜啊, 靜悄悄......\".  

\"餵, 小妹, 想水兵了呀.......\"  

\"狗屁, 你小子才在思春呢......\"

\"小妹, 等哥哥出來, 開軍艦帶你去看大海.\"

\"呵呵, 等你出來, 海水早幹了.\"

\"那就駕飛機帶你去追時間.\"

\"哼, 天早變了, 地球都倒着轉, 時間沒人要啦.\"

\"那就直接帶你進林子......\"

\"樹都死光, 早成了沙漠.\"

\"正好, 就騎駱駝帶你去找阿里巴巴.\" 

\"哈, 這還象你, 入伙當強盜.\" 

\"好啊, 先搶你做壓寨夫人......\"

\"做夢吧.......\".  

他們就這樣打情罵巧, 隔空談了好多年的精神戀. 少年時的魏達燦, 與鄰居小孩一道玩氣槍, 從三樓去瞄準路人, 還學着電影<<地雷戰>>里日本鬼子兵聲調: \"瞄準花姑娘的幹活兒.\" 此時果真走來一穿花連衣裙女子, 兩少年爭搶着瞄準. 噗......扳機扣動了, 兩小子傻呆了, 槍子兒打瞎了過路年青女子的一隻眼. 當時正遇上嚴打風頭, 作為少年犯罪典型被重判了八年. 小小年紀就在鐵窗下修煉, 蹲了5年監才獲得假釋. 本該上學讀書的年華, 卻全耗在了高牆深院裡, 好在有牆外鄰家小妹的陪伴, 才讓他在寂寞之中玩碎了幾本<<新英漢>>詞典. 出獄後的第一件事, 他即跑去找夢中情人. 既不知姓什名誰, 也沒有門牌號碼, 更不知花容幾何. 那座民國初期建在城門外的老監獄, 儘管在一處斜坡上,  但自抗戰大量移民湧入, 早已被人口稠密的住宅區包圍. 高牆外任何一個大雜院, 都不會少於\"七十二家房客\". 真要想搞清楚是哪家的小妹, 還只得挨門逐戶的敲. 大半天折騰下來, 鄰家小妹沒見着, 因知道他出獄而故意躲了, 但小妹的女兒卻見到了, 長得好高的一個中學生.  \"小妹\"鄰居們被搞得爆笑, 連魏達燦自己也常常忍不住從夢裡笑醒.

 

錯失受教育良機的魏達燦, 當上了一名卡車司機. 他喜歡這份職業, 不但跑長途運輸有加班費, 還能滿足遊走四方的好奇心. 然而好景不長, 一位在雨夜裡橫穿馬路的老農, 冤死在了他的車輪下. 儘管責任歸屬難斷, 單位仍決定立即開除他. 成了無業游民, 只得跟着姐夫倒騰百貨小買賣. 生意日益興隆, 從一個攤位發展到四個. 很快就榮幸地成為了萬元戶, 但終日的站攤叫賣, 實在讓他感到不耐. 某天一位兒時的朋友由深圳回鄉, 他被朋友的描述迷住了. 每個公共場所都貼着: \"同志請講普通話.\"  蛇口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們民主選舉管委會成員......; 魏達燦變買了所有財產, 帶着15萬現款, 跟着朋友就直奔特區闖天下. 然而世事總是那麼無常, 有心栽花, 花不開. 無心插柳, 柳卻真成了行. 特區沒能讓他發達, 幾乎在快耗盡盤纏時, 一位朋友無心的引見, 他竟意外地崛起在千里之外的雲南. 金龍飯店的總套, 成了他的長包房. 為了快速成功, 他竭力配合各方的需求. 哪怕是各及部門都拔層皮, 薄利多銷也情願. 短期內成為了香煙過濾嘴的主要原料供應商之一, 國人巨大的消費量, 他真在雲的南端, 搭起了一個海市唇樓般的神話王國. 卡迪拉克豪車, 豪宅......, 暴發戶所有的特徵都全攤上. 真如歌里唱的一樣, 好景不常在. 壟斷性國企老總犯貪, 涉案領導統統下獄. 受益原料供應商資產全凍結, 刑責正在追究中......  

迷糊之中女人的尖叫聲: \"天哪! 哎....\" 魏達燦仿佛感到又在海浪中顛簸, 怎麼還有安全帶? 警燈又在晃動, 再努力睜開眼睛, 四處都是警車, 救護車, 震耳欲聾的警報聲把他徹底驚醒.

\"媽呀, 怎麼又回到海邊了?\"

\"什麼海....邊...?\"

\"發生什麼事?\"

\"前面大卡車禍, 剎不住, 連環撞......\"

\"老闆娘, 這是什麼地方啊?\"

\"Garden State Parkway, (花園州高速公路)\"

\"在哪兒?\"

\"新澤西州.\"

一名警察慢步衝着車走來, 魏達燦心想這下是徹底完蛋, 這麼個荒郊野嶺, 真讓我插翅難逃啊. 絕不能自投落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