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作者:Jianming

　　那時26路電車從外灘出發，經過人民路， 淮海路，衡山路，到徐家匯。那個早春二月的早上，有一點霧氣，在擁擠的電車上，我們站到一起，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顴骨微微突出，園溜溜的眼睛閃閃發亮，抿着嘴， 劉海整整齊齊，三十年過去了，那個小女生模樣，好像依然眼前。

　　走過馬路，走過天橋，走過天主教堂， 走進學校，我小心地跟着你後面，有點好奇，有點害怕，有點無奈，有點歡喜，一直走進教室。你坐在第一排， 我坐在你後面。那是我第一次聽外國人上課，整一個學期，進修英語。

　　不是互相介紹，我不會相信，你復旦世經系畢業，和我同屆！ 我們離開自己的大學已有一年，在另一個大學不同分院做老師。講一些經濟學有關的課程。

　　是我們知道我們要擠同一個電車，你住在湖南路，在高安路上下，我住在城隍廟邊上，在人民路上下。於是我們開始交談，從城市交通到體制改革，從四年大學做學生的快樂， 到現在做老師的辛苦，從兒時的趣事，到明天的想往……

　　多少夕陽、多少清晨，我們一起走過天橋，像螞蟻一般爬來爬去。“怎麼老沒進步？”你好奇地問。“你太懶散了”，我笑了，真的，剛進來時，TOEFL摸底測驗，我只有460分，二個月了，我有550分了，你還是570-80分的樣子。

　　那時徐家匯一帶還不熱鬧， 沒有洋人的肯德基、麥當勞、星巴克，我們就在西區的馬路上走，梧桐樹遮滿了天空，兩邊是高高的圍牆。你說小時候父親帶你們幾個孩子去西郊公園玩，是走的，好累好累， 你底下頭，注視你纖纖細足，淚光盈盈。我說哥哥為了省幾毛錢，帶着九歲的姐姐和七歲的我，從無錫南門走到鄉下外婆家，一路走走停停，快三個小時，一到外婆家我就嚎啕大哭。不過我知道你父親不是為了省錢。

　　你興高采烈地告訴我你收集了許多郵票，中國的，外國的。也許我們可以交換，從八十年代開始我也收集了一些。後來我沒有拿出手，我的收藏太單薄。

　　你瘦，一付可憐兮兮的樣子。你嫣然一笑：有什麼辦法？！ 大學裡，別的女孩跑步，是為了減肥，我卻為了增加體重。你膽小如兔，媽媽為你買的自行車，從來沒有學會。逃課時總有女孩子說不完的理由，縱論文化歷史時政，你又表明你是時代風華的一員。

　　有才華、有思想的男人受人尊敬，有才華、有思想的女人呢，你無語以對。後來金錢流行，主宰了一切，你我也去了遙遠的地方……初夏時你每一件美麗的連衣裙，讓我無法說出讚美，無論站在你面前，眼睛對着眼睛， 還是坐在你後面， 凝視你的秀髮項頸。

　　你幽幽地說過，四年裡和所有男生說過的話，不及這一學期和我的交流。在一個黃梅天的午後，天下着細雨，我們也沒有說什麼，擠在26路電車上。你到了站，我猶猶豫豫，半舉起手，有點難受想說再見，好像也沒有說出，看着你下車，撐起傘，慢慢地在車後的雨中消散……

　　站在夏天就像站在你溫柔的心亭， 你飄逸的衣裙，充滿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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