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花瓣離開花朵,暗香殘留…… 一曲“暗香”,一紙“暗香”,願, 流芳永遠…… 她是我最小的姑姑,比我大十二歲,她似乎更像一個姐姐。爸爸那輩兒的名字中都一個“小”字,這最小的姑姑叫小環。可我既不稱呼她姑姑也不叫她小環,對她,我有獨特的稱呼——“環兒”。我覺得這個稱呼特能映襯出她的藝術氣質。 環兒早年一直在法國學習美術,回國後我第一次見到她,就從心裡喜歡這個小姑姑,還記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長的微卷的頭髮隨意的搭在肩頭,臉上有着淡淡的恬靜的微笑,那是一種純淨的與世無爭的微笑,還有,還有就是她眉宇間若隱若現的不易察覺的一些東西,是什麼呢,我似乎無法準確形容。 環兒回國後成為一所美術學院油畫專業的副教授,在學校她教學生畫,回家後她自己也畫,家裡有她自己一間畫室。那會兒,經常聽奶奶嘮叨:“每天畫畫,能幫你自己畫出個老公就好了。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麼就不着急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畫畫把腦子畫出問題了。女人嘛,總是要結婚生小孩的。你都多大年紀了,難道還沒有開竅嗎?”可奶奶一如既往的嘮叨,也改變不了環兒一如既往的畫畫,她的生活似乎就與愛情絕緣。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和環兒一樣,我出國留學了,和環兒不一樣的是,我在國外定居,並且結婚生子了。這麼多年中,我知道我這個小姑姑一直都沒有結婚,也一直都沒有談戀愛。可是隨着我自己年齡的增長,經歷的豐富,我越來越確信,環兒一定是個有故事的女人。 那年回國探親再次見到環兒時,我三十歲,她四十二歲。雖然從年齡上說,環兒應該算是中年女人了,可她那淡定飄逸的氣質依然令我折服。 一個晚上,家人都睡了,我發現環兒畫室的燈還亮着。於是,我輕輕敲開了門,環兒笑着對我說:“進來啊,我們都沒時間安靜的說說話呢。” 在推門走進畫室的那一剎那,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好像這次,我能走進環兒的故事裡了。 畫室一角小小的音箱正輕輕傳出一首歌,“當花瓣離開花朵,暗香殘留,香消在風起雨後,無人來嗅,如果愛告訴我走下去,我會拼到愛盡頭……” ,是《暗香》。 畫室里的地上,畫架上,到處都是畫。可是,被環兒唯一掛在牆上的,也是最吸引我的畫,是一幅薰衣草的油畫。畫裡,是一望無際的薰衣草花田,紫色的薰衣草,藍藍的天空,還有兩個依稀模糊的人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我不懂什麼作畫的技巧,可我分明感覺到這畫把我帶入了一個紫色浪漫的夢境,一個有愛,有希望,有憧憬的夢境,對,薰衣草的花語,不正是“等待愛情”嗎? “環兒,這絕不是一個不懂愛情的女人的作品。”看着畫,我脫口而出道。 環兒驚異的望着我,“小丫頭,你還真的長大了喲。” 她意外的感慨道。 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默契,在一分鐘內通過一句話就可以建立了。那晚,我和環兒就是這樣。 “環兒,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知道,你現在一定不會說你沒有故事的。”我直接說出了我的問題。 環兒的目光放到了薰衣草油畫上,那一刻,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幽遠的柔情,同樣,在這眼神中,我也讀到了真正屬於環兒的愛情光芒。 “剛到法國的那年,我在法國南部的城市生活着,你一定知道有名的普魯旺斯地區吧,每到夏天,一片片剔透的紫色薰衣草花田,一片片燦爛的金色向日葵花園,還有令人心曠神怡的藍色海岸。那就是藝術家的天堂,人間的寶地。”環兒輕柔的聲音已經把我帶到了那塊兒寶地,我想到了英國人彼得.梅爾的著名的“山居歲月”,梅爾展示給世人的普魯旺斯不僅僅是單純的一個地名了,它更象徵着一種爛漫,簡單,悠閒,愜意的生活。 “那是一個處處都有浪漫的地方。即便是在一條無人經過的小道上,你都會發現隨處可見的‘愛戀’---- 小草和大地在戀愛,大樹和藤蔓在戀愛,小鳥和天空在戀愛。只要你懂得生活,懂得愛,內心就一定不會因為孤獨而寂寞。”環兒微笑着繼續描述着。我心裡默默感慨着,誰說我的小姑姑不懂愛了,她對愛的體會是如此純淨無暇。 “再美的地方,再詩意的生活,人都還是要生存的。那時候,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我利用課餘時間打工。剛開始因為法語不好,只能用最蹩腳的法語找到了一家中餐館裡的工作。在那座城市裡,那是一家規模不小的餐館。 我一走進那餐館,就感到了自己與那裡是格格不入的。那裡的服務生多半都是沒有居留證的被稱為‘黑戶’的人,因為沒有合法身份,他們不能回中國探親,不能接受學校教育,所以端盤子洗碟子就是他們生活的主業。生活的壓迫和身份的尷尬早已讓他們失去了所有理想之類的話題。所以,我很少也很難加入他們的聊天。 餐館是一對中國夫妻經營的,他們有三個孩子,一男兩女。老闆娘是一個時刻綁着圍裙卻戴着勞力士手錶並且算賬飛快的女人,我每天聽她說的最多的就是,掙了多少錢,進了多少肉,排骨漲價了,蔬菜缺貨了之類的話。至於老闆,我幾乎沒有聽到他講過什麼話,只知道老闆似乎特別能幹,廚房裡哪個師傅請假了,老闆就能替上,並且什麼菜都做的很好。” 看到這裡,大家都能猜到環兒故事的男主人公十有八九就是這個老闆了,我當時更是能猜到了,因為環兒說到這個老闆時,語氣明顯是不同的。 “打工休息時,我經常會抽空學習法語,但都是自顧自的學,因為其他那些服務生只要認識菜單上的菜名,會說簡單的雞鴨魚肉就滿足了。老闆娘的法語我也領教過的,屬於動詞不變位,名詞不分陰陽性的水平,老闆的法語沒聽到過,但我估摸着也就那麼回事兒了。所以,偶爾的,關於法語問題,我只會請教他們的孩子,因為孩子們都是在法國長大的,法語就是第一母語。 普魯旺斯的浪漫氣息是無處不在的,包括在學習法語的過程中,老師經常會拿一些歌詞詩歌之類的叫我們背誦。那天,老師給我們布置了音樂劇《巴黎聖母院》的唱段《LA LUNE》(月亮),要求背誦熟練。中午餐館忙過後,其他人在聊天或是打牌,我就在一邊準備開始背誦歌詞,拿出筆記後發現,怎麼少了一頁呢?正好就是歌詞的最後兩段。我着急了,我一直是一個最認真的學生,少了一頁,就意味着第二天不能完整的背誦歌詞。這時候,正巧老闆和兩個女兒走過,我急忙抓住大女兒,給她看我的歌詞上半段,問她是否知道下半段,她是我當時唯一能找到的小救星了。大女兒看了歌詞後聳聳肩,搖搖頭,說:‘這太難了,我不是詩人,不會背的。’ 這時候,一直站在大女兒身後看着我的歌詞的老闆,一言不發轉身走到了帳台,我看到他拿着筆在寫着什麼。我以為,這是一件完全與他無關的事情,也絕對想不到他能幫到我。可是,幾分鐘後,他停下筆,走來將手中的一頁紙遞到我手中,然後,又是一言不發的走了。我看着那頁紙,驚呆了,那頁紙上居然是他用漂亮的法語花體字寫下的後兩段歌詞—— Veille Sur ce monde étrange Qui mêle Sa vois au choeur des anges Lune Qui là-haut s'allume Pour éclairer ma plume Vois Comme un homme Peut souffrir d'amour D'amour 看, 這奇異的塵世 混合着市聲與天使的吟唱 月亮 在高空放光芒 照耀我的羽毛筆 看, 一個男人 如何為愛所苦 ,為愛所苦…… 我無法想象一個每天與爐灶為伍,與金錢相伴的男人怎會背誦高雅的音樂劇中的歌詞,但這又是擺在眼前不由得我不信的事實,那,往日我眼中的他應該是極端片面並且淺薄的。 從那以後,我開始注意他了。漸漸的,我發現他有很多與這環境不符合的愛好,他喜歡古玩,有時他靜靜的在櫃檯邊捧着一本考古書對照着手中某個小玩意兒研究半天;他懂紅酒,在餐館的地下室里,有他的酒窖,偶爾會他有朋友來時,會聽到他饒有興致的品論紅酒,對紅酒文化相當了解。他喜愛法國文學,經常能看到他留下的一些法語詩詞,或是大家名作,或是他信手寫來的小詩小詞。 並且,我能感覺他對我的態度和對其他服務生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或許他知道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只有我會感受到他內心真正的喜好。他太太以及其他人看到他手中的小古玩或是紅酒時,第一時間會問道,這值多少錢。” 說到這裡,環兒停了下來,也許是看到了我入神的樣子,她笑着問我:“怎樣,是不是第一次聽到姑姑年輕時的事兒,覺得很傻。” 她的問題把我從故事裡暫時拉了出來:“啊呀,環兒,我一直以為你有故事,沒想到,居然還不是普通的少男少女的故事呢!快快,別停下來,繼續講。那個老闆他對你好嗎?態度怎麼不一樣了。” “他的表現是不用言語的。有時候,我上午上完課趕到餐館來不及吃中午飯,就會發現在廚房的台子上總有一份午餐,等我走近時,他會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說,‘抽空吃了吧。’後來才知道,那都是他特意為我做的。 有一天,中午生意最忙的時候,我的手指被蒸汽燙傷了,大家都太忙了,似乎沒有人留意到我。我忍着疼,繼續工作着,可鑽心的疼痛把我眼淚都疼出來了,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他突然從餐館門口走了進來,迅速的遞給我一盒燙傷膠布,說,‘這個很好用,貼上就能先止痛了。’我接過膠布,愣愣的看着他已經轉身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去買的。 還有一次,法語班裡同學起鬨說周末晚上要去我家吃我做的中國菜,我很發愁,做那麼多人的飯菜,我真的不行。在餐館上班時,我無意間提到了這事兒,被他聽到了,沒想到周末下午我從餐館離開時,他竟然塞了兩大個塑料袋在我手裡,又是很簡單的說,‘你不用自己做了。’回家後,看到大大小小十二個菜,我覺得心裡好溫暖。 像這樣零零星星的小事兒很多很多,他沒有過多的語言,只是默默的暗暗的幫助我,因為他的存在,我也不再覺得自己和這個餐館的環境格格不入,心中會因為知道他離我不遠而涌動着莫名的開心和興奮。我想,那應該就是心動的感覺吧。 時間過得很快,一年後,語言課程結束了,我也考上了巴黎國家美院,我要離開普魯旺斯了。” 聽到這裡,我不忍得問:“難道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環兒的目光又轉向了那幅薰衣草的油畫,說道:“離開時,我想就是什麼都不會發生了,事實上,也的確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我走的那天,他放了一瓶紅酒在我面前,依然很簡單的說,‘拿去吧,我有兩瓶。’我一看那瓶酒,知道這是他珍藏中最喜愛的紅酒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 他只有兩瓶。居然給了我一瓶。沒什麼過多的語言,我走了,帶上了那瓶紅酒,雖然,我完全不懂酒,或許,他知道我會像他一樣珍藏吧。 一到巴黎,緊張的學習氣氛,陌生的生活環境,讓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完全沒有空閒去想到普魯旺斯,可是我最貴重的財產——那瓶紅酒,卻時時在我眼前讓我會想到他。儘管每次想念都只有瞬間,但卻很美好。 又過了一年,夏天,學校要我們出去寫生了,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去普魯旺斯,我想到了那裡的薰衣草花田,當然,也想到了他。臨出發前,我撥通了餐館的電話,用法語說要找他,他在。聽到他的聲音,我居然很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最後就告訴他,我去普魯旺斯寫生,住在哪個旅館。然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終於,那年夏天,我又回到了普魯旺斯,遍地的薰衣草花田,花開風起時,片片深紫色的花浪層層疊疊起伏搖擺,撲鼻而來的是帶有些許木頭味兒的淡淡的花香。 到了普魯旺斯第二天的上午,在離旅館最近的那片薰衣草花田裡,我又見到了他。見面的那一瞬間,我們都笑了,那是彼此相識相知的笑。那天,我們第一次聊了很多關於他的情況。有些是我原來略有所聞的,有些是我從來就不知道的。 他十六歲的時候跟父母一起來到了法國,身邊所有的同鄉們來了以後,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就是做生意,開餐館,開服裝店,開雜貨店。可偏偏他,是一個很喜歡讀書的人。沒有機會沒有環境,他就偷偷的學,二十三歲的時候,他在父親的安排下和太太結婚了,沒有人跟他討論過為了愛情而結婚的話題,因為太太的父親是他父親的同鄉好友,太太是偷渡到法國的,沒有身份,唯一的解決身份的方法就是結婚。他們那個同鄉情節非常濃厚的小群體中,經常會有這樣用婚姻來解決身份的互相幫助。 在那樣的環境下,他知道自己在思想上是這個群體中的另類,但是他服從了命運的安排,娶了太太,接手了父親的餐館,開始了他們固有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種一成不變的生活,而他所有的那些愛好和夢想對於經營餐館而言似乎都是浪費的。最可怕的是,生活中,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分享他內心世界裡的東西。” “但是,他遇見了你啊,你一定是能分享他內心世界的人。”我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這點我和他心裡都清楚。那天,我們一起坐在薰衣草花田邊,一起凝望着那片紫色的海,他對我說,‘坦率的說,你是在我身邊出現的一個最美好的事物。看到你勤奮,好學,一直為堅持自己的夢想努力,我從心底里欣賞你。因為,我也從來就不相信,生活的意義只是盲目的掙錢。一個沒有精神世界的人,就像是一個重複工作的機器,沒有血液的流動,也沒有任何的激情可言了。這些年來,身邊的親人,朋友,幾乎沒有逃脫掉這個模式的,這種群體的習慣力量太強大,讓我也無法成為他們中真正的另類,但內心的牴觸無法消除。後來,有了孩子,才漸漸的緩和了我與這種習慣的對立,想到責任,想到孩子,想到家,我似乎才有所滿足。因為那也都是生命中很重要很現實的內容。’” 環兒述說這段時,是那麼的流利,相信這些話在她心裡已經無數次的被悄悄想起。 “果真就這樣,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嗎?”雖然我已知道答案,可依然有些不甘心。 “對,你說的沒錯,就是這樣沒有開始所以也不會結束。在我離開普魯旺斯後的兩周,他給我寄了一封信,信里有幾朵乾枯的薰衣草,紫色的細碎花瓣已零落在信封里,信中寫道:上天賦予普魯旺斯的不僅僅是天空和大地,還有濃郁的浪漫氣息,那是為了讓它成為那些熱愛生活者的人間天堂;正如上天賦予人的不僅僅是生命,還有思想和情感,那是為了讓人們不僅僅為了‘ 活着 ’而活着。隨信寄些薰衣草,你收到時,已枯萎凋零,仍希望你留住那點余香,永遠記住普魯旺斯。” 環兒,看着那幅薰衣草畫,仿佛已身入其中。我聽着她的講述,耳邊徘徊着那首重複回放的《暗香》:當心在燦爛中死去,愛將在灰燼中重生…… “環兒,你是在等待你的愛情嗎?你在擁着你的過去等待你的愛情嗎?” 環兒平靜的答道:“其實並不是等待,只是,那種感覺沒有再現。” 兩周后,我隨夫攜子返加,飛機上睡眼朦朧中又看到了那紫色的薰衣草花田,隨手拉着身邊丈夫的胳膊說:“老公,明年,我們去普魯旺斯度假吧。” “嗯,好,為什麼?”老公正睡的雲裡霧裡的。 “不為什麼,因為那裡浪漫。我想看看薰衣草的花瓣離開花朵是什麼樣子的。”我也不管他是否能聽懂。 “哎呀,花瓣離開花朵,花朵就不存在了,就像你不能離開我,你離開我了,我怎麼辦呢?所以,只要你別離開我,哪裡都浪漫。好了,來,靠着我睡會兒。” 老公說番這話時,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但卻換來了我睜大了眼睛愣愣的注視着我這傻乎乎的老公,原來,老公更懂愛。隨後,我靠在老公肩頭,踏實的睡着了。 夢中,滿天薰衣草花瓣飛舞,飛向環兒,讓它們告訴環兒,告訴我的小姑姑:環兒,請你千萬不要放棄尋找愛情,他之所以讓你永遠記住普魯旺斯,正是為了讓你永遠都要相信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