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這一點曾經遭到批叛,宋江被鬥垮斗臭。批判的邏輯依據在於,皇帝是貪官的總後台,要為一切的貪腐行為負責。這實在是冤枉了皇帝。 在封建社會裡,百姓、官僚、和皇帝這三者的關係很微妙。百姓在底層,皇帝高高在上,溝通聖意與民意的是中間的官僚系統。皇帝不能直接統治百姓,必須依靠官僚。官僚既要為民做主,又要為主做奴,很多時候兩頭受氣,不過封建社會的規律是皇權遞減,有如九斤老太說的一代不如一代,到末了最極端的情況下,皇威出不了紫禁城。崇禎皇帝的權力效率,比朱元璋差了十萬八千里,光緒皇帝,宣統小娃娃比起他們的祖上來差得更遠。這時實際權力倒是掌握在官僚手中,他們上吃皇帝,下吃百姓。這時皇帝倒是想和百姓心連心的,只是官僚們以奴欺主,尾大不掉之勢已成,皇帝也無可奈何。皇帝的心思是我一個人貪污吃百姓就夠了,你們百官集團吃百姓不能太狠,把我的江山吃垮了,皇帝是要天恩浩蕩,一心向着百姓的。官僚們的心思是不把自己的利益與皇帝栓在同一棵籬笆上,當官就為了發財,就為了吃百姓,吃進去了的絕不吐出來,既然皇帝不能維護他們的利益,不如另外投靠新的主子,皇帝變了,朝代年號變了,官還是這些官哪。百姓的心思是不分青紅皂白,把貪官與皇帝捆在一起仇恨,在這點上百姓錯怪皇帝了,皇帝想保護百姓已經有心無力,百姓與皇帝同樣是貪官們的受害者。 貪官是社會精英,不是精英怎能成為貪官?任何統治者都離不開他們。一個新王朝建立能否立定腳跟,就看他與前朝士紳結合的怎樣。李自成不跟他們搞好統戰,所以終究只是草頭天子,滿清入關,把貪官們一體全部接收,因而建立了堅如磐石的政權。貪官是立國之基,這話有點刺耳,奈何這是真理。 專制社會裡,官僚集團是支配力量,在社會運行中起決定作用,皇帝只是配角,但清算罪行時必須把賬算在他身上,這就是曹操所說的“受虛名而處實禍”。那些開國帝王們,辛辛苦苦打江山,其實是為貪官們做嫁衣裳,讓自己的子孫灰飛煙滅。 現代社會是民主社會,現代社會之前是官主社會,其他所有的稱呼如奴隸社會啊,封建社會啊,集權社會啊,等等,都不能準確揭示其實質。太平世界裡,他們上吃皇帝下吃百姓,改朝易代之際,他們下賣百姓上賣皇帝。皇帝平時是官僚貪污腐敗的保護傘,貪官們把皇帝的江山榨幹了,最後的利用價值就是把他賣了,向新朝代新主子賣一個好價錢。可憐的皇帝啊。 從專制的角度看,天下是皇帝的,官僚貪壞了江山社稷,不用自己負責。專制王朝被推翻,建立起另一個專制王朝,新朝新氣象,不但不會追究前朝貪腐,搖身一變還會成為有功之臣。做貪官真的一本萬利。《三國演義》裡魯肅勸孫權抵抗時說的話我們來聽聽:“眾人皆可降曹操,唯將軍不可。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則當時東吳大多欲降服曹操的人,不都抱着賣主求榮的心理?魯肅一語,可謂驚醒千古夢中人。 從民主的角度看,天下是人民的,貪壞了自當由天下人民買單,由追求民主自由的人買單。當專制政權搖搖欲墜之際,它自身難保的同時肯定也保不了貪官們的既得利益,這時候最希望它趕快倒掉的,不是受苦受難的百姓,而是這些官僚。因為民主社會建立起來,並不會清算他們的原罪,他們大可以搖身一變,成為民主時代的精英,他們還是一本萬利。民主社會是保障合法財產的,舊朝代的垮掉讓他們的非法所得變成了合法財產,從此可以安心受用。前蘇聯的垮台,最大的推力不是人民,而是這些舊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在榨幹了宿主的精血後,毫不可惜地拋棄了已毫無利用價值的社會主義的皮囊。當時的獨聯體各國,把持政權,把持國家經濟命脈的不還是以前的舊官僚麼?現在俄羅斯的富豪們,有誰不是強取豪奪蘇維埃的財產據而發家致富的? 所以皇帝在很多時候並不想和貪官們穿同一條褲子,倒是想跟百姓心連心的。他自己吃點喝點拿點再睡點女人,以天下之大,這一點點百姓們還是承受得起的。宋徽宗比起別的皇帝來,文化藝術水準算高了,玩了點雅致的玩意——花石綱。他並沒有要修長城,修阿房宮,不像隋煬帝為要玩耍方便修運河,也沒有因為要展示他的雄才而窮兵黷武,沒有要超英趕美而大煉鋼鐵,比較起來,他還算是不錯的皇帝。高俅蔡京童貫們搞壞天下的罪行,算在他身上是不公平的。實際上當時天下人也並不是特別恨皇帝,北宋亡了,還能保有半壁江山一百多年,就是民心並未喪盡的明證。 宋江不反皇帝,只反貪官,實在是英明偉大正確之舉,不像今天的大多數糊塗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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