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於民國元年出生在晉中的一個殷實農戶家庭。有人問他生年,他不習慣說公立年,總是說民國元年。他在家排老四。不像他的其他兄弟一樣作賬房等“腦力勞動”的營生,他是家裡最誠實,最容人,最耐勞的一個。年輕時以趕大車為職業養家糊口。我從小喜歡和姥爺姥娘聊大天,姥爺是普通人,講得都是普通事。 姥爺待人寬厚,全村享有盛名。有一次他從晉南回來,給母親和舅舅們買回來一些柿子。看見他的大車,有鄉親親熱地跟着一起進了家坐下寒暄。姥爺用剛帶回來的柿子招待。盛情之下柿子被吃光,沒有給孩子們留下一個。 姥爺還講過日本人占領時的情況。日占時,姥爺的院子裡強住過日軍小隊。前後任小隊長叫安藤和勃野。日本人會讓村里人幹活,有時給點食品等,罵人打人的時候也有。我那時很好奇,感到和課本講的有點出入。心裡想姥爺他們應該和鬼子拼命啊,可是姥爺總是笑眯眯地講過去的任何事。 一直到入社很久以後,姥爺還對我講起他的黃騾子和他的大車。對他來說,那是他的所愛,是他的寶貝。小時候的我有時真想給姥爺上上政治課,想說:姥爺,您的思想真落後,您難道不是貧下中農嗎? 六零年餓肚子時,姥爺都沒有想到向在北京工作的父親求援。父親回來時帶着點心糖果,讓舅舅不要玩兒那些放在灶台上的槐花。姥爺說那是吃的。父親在北京不知道姥爺他們的嚴重情況,驚詫於姥爺的克制和忍耐,後悔沒有帶糧食回來。此前父親怎麼會想到用糧食作“禮物”?榆,太,祁,平,介鬧饑荒從來沒聽說過的事啊。 大舅在天津當兵時,姥娘嚴重燙傷,姥爺怕給部隊添麻煩也沒有通知大舅。家裡陷入困境。父親堅持通知了部隊,才得到一些幫助。 後來父親回到省城工作,仍然無法天天回家。姥爺和舅舅們經常過來幫母親做家務。姥爺一來,我們就像見了救星。我們也常常住在姥爺家。尤其是過年前姥爺家殺了羊,大部分羊肉早已東家一塊西家一塊地送了人,我和舅舅坐在炕頭上熱氣騰騰地剝羊頭。時不時自己慰勞自己一塊。 有一年冬天我到河上溜冰,冰破掉入水中。抓着冰車往姥爺家趕,直接回家怕挨罵。到了姥爺家,褲子已成了“鎧甲”。有姥娘姥爺的庇護,心裡踏實多了。 1977年,只有57歲的姥娘離開了我們。在我的記憶中她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在她生病期間,她非常難得地說想吃罐頭。母親買了幾次橘子罐頭,每瓶1.5元。那時的1.5元可不是小數,母親心有餘而力不足。後來還是經常感嘆不已。 姥娘過世後,姥爺自己一個人過了三十一年,嫌拘束不願和任何子女住一起。他依然勤勤懇懇地勞動。 後來日子漸漸好起來,我們家也從村里出來了。我們弟兄姊妹也上學,工作了。但是我們仍然經常回去看他,給他買愛吃的食品。他有時會悄悄地留點給他的小孫子們。我們走時,他就給我們帶上他自己種的新鮮蔬菜。 姥爺總是想着孩子們。幾年前的一個重陽節,姥爺說:我老了,如果我能再活兩年,我就能把村里給我的禮物給孩子們一人一份了。他依然千方百計地要公平地對待他的子女們。 我從成都給他買的手杖他一直都不用,八十大幾的人了還在倔。一讓他用,他就說:“我又不是財主,用那東西讓人笑話”,完了就是一面笑。 今年5月底,我們買好機票回國。家裡打來電話說姥爺病重了。母親和姥爺聊起來,姥爺說他想我。顯然姥爺希望再見我一面。可是六月一日,他安詳地走了,沒有再見到我。 回國後,我又去了姥爺生活了97年的老四合院,也是我小時候常常玩耍的地方。院子空蕩蕩的,門口的那兩顆棗樹看起來還和我童年時相似,不過看着矮了點。年復一年地結着脆棗和壺瓶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