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孔子問禮於老子說起----東海客廳論儒道 余東海 一 老子此人,迷離恍惚,司馬遷說老子的水平就沒準話。司馬談立足於道家,其子司馬遷亦深受道家影響,《史記》可信度便不是很高。論及老子,道家末流更是故弄玄虛。故孔子是否曾問禮於老子,老子是否晚於孔子,可以考辨。我傾向於認為,孔子沒有問禮於老子,茲不詳論。
我要說的是,即使孔子問禮於老子屬實,絲毫不影響孔子的聖德光輝。聖人無常師,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問禮於執事;孔子入周,問禮於老子,符合孔子性格邏輯。據《史記》,老子曾擔任“守藏室之史”,對周禮和古禮等文獻資料有近水樓台之便,更值得孔子一問。 注意,問禮只是了解周禮或古禮的情況,與問道有別。問道於人亦未必師承其人,何況孔子非問道,而且多次明確表示自己與道家道不同。道家拿孔子問禮於老子一事做文章,於孔子何傷,徒然自顯其陋、自顯其不老實耳。就像有人自稱東海拜師於他而被拒一樣不老實。 儒家說理說事說人說史,知之為知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知為不知,置而不論或存疑。道家則不然,總是雲山霧罩莫名其妙,慣用三言真偽莫辨。就連祖師爺老子究竟何許人也搞不清楚。我認為,有著《道德經》的老子,既老莊並稱的老子,但沒有黃老並稱的老子。
所謂以無為之道治國理政的黃老之道,也是道家攀附黃帝的牽強比附和自我貼金,黃老性質大不同也。老子黃帝作為中華人文始祖,根據《史記》記載,黃帝是無為無不為的大有為之帝,其政治與堯舜一樣同屬中道,只不過屬於奠基、草創階段,執中未允,文化不足。要將老子比附堯舜,大不易,故道家只能比附傳說不少而文獻不足的黃帝。
然黃帝與道家的無為實難牽合。道家的無為之道根本不適合治國理政。齊家治國平天下,都離不開禮。老子或知禮制之形式,卻不知禮制之精神,不知仁義之根本,只怕連家都齊不了,遑論治國平天下! 道家的特長在心性而不在政治,在守底而不在進取,在出世而不在入世。道家而欲入世進取,欲治國理政,與儒家爭政治之長,那就是放棄所長而炫耀其短,只能誤國誤民兼誤己。 蓋道家文化是典型的陰性文化。老子說:“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穀神、玄牝即坤元。萬物資之以生,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含萬物而化光……都是坤元的特徵。 依據坤元展開的文化就是坤道,即地道臣道妻道,以順為正。順者,順承乾道也,於人間即順承儒家。儒家代表乾道故。老莊凌駕儒家之上,質疑、批評、貶低儒家,其實有違地道,有違“坤道其順,承天時行”的道德要求。
二 儒家與道家雖然都是太極文化,但有陰陽剛柔之別。乾元可以涵蓋坤元代表太極,坤元不能代表太極和包括乾元。故道家的優點儒家都有,儒家的優點道家不具備。
老子說:“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這是道家聖人。真正的聖人,無可無不可,無為無不為,言教身教並重,言論行為並重。《繫辭》說:“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這才是中道之言。非老子所能言、非道家所能及也。 有道則現,無道則隱;可以不仕無義之君,不可廢棄君臣之倫。這是儒家的態度。不論有道無道,一味避世隱居,則不合乎道義,雖然潔身自好,廢了君臣,亂了人倫。這是儒道兩家一大區別。《論語·微子篇》“不仕無義”句,就是對荷蓧丈人道家式的隱居的批評。可譯為:一味隱居沒了道義。 道家好說“無為無不為”,其實只偏重於無為,未能無不為,在根源處缺乏 “為”的內在力量。因為道家不識乾元之健動,只知坤元之虛靜,主靜,主陰,主柔就是坤元的特徵。當然,道家也不乏剛動的一面,但道家的剛動屬於坤元的剛動,所謂“坤至柔而動也剛”,與儒家“天行健”的乾元剛健大不同。 坤文言這段話值得道家深長思:“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這是坤文言第四段,闡釋坤卦六三爻辭,說明陰順承陽的道理。有內美而含之,有能力而輔之,有功而不敢成,不居功,所以能善始善終。王事,王者之事、王道之事也。坤道只能從之,不可僭先,不可自作主張。《周易正義》說:“地道卑柔,無敢先唱成物,必待陽始先唱,而後代陽有終也。”六三爻辭“含章可貞”,也是對坤元陰中有陽、柔中有剛、光華內含的特點最佳描述。 儒道兩家道不同、即文化、政治立場不同,是顯而易見的。司馬遷說:“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邪?”這是文化不同;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司馬遷說:“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這是政治立場不同。 《二程集-程氏粹言》記載:“或問:莊周何如?程子曰:其學無禮、無本,然形容道理之言,則亦有善者。”莊子之學其實並非全然無本,而是其本不正,坤道不足以為本。但這個評價還是相當中肯的,也適用於老子。無禮不仁,不識性與天道之全,這是老莊的致命內傷。 老莊於道有所得,不同於一般的反儒派,但作為道家兩大宗師,與儒家道不同是顯而易見的,他們並不認同儒家、並有所譏諷、反對和否定也是顯而易見的。包括孔子在內的歷代聖賢大儒也不認同道家,這也是顯而易見的。 二程、朱熹、王陽明、王夫之們皆有批判。兩家自辯,外人不明而為佛道辯,都可以理解。但一些儒家學者,亦為佛道辯護不休,或將釋老與孔孟相提並論,或主張儒道互補,甚至把老莊都說成真儒,都太自以為是了。 儒道兩家道不同,未必需要互補。儒可以補道之不足,儒無待於道之補充也。道家三經,或說是《老子》《莊子》《關尹子》,或說是《老子》《莊子》《列子》。這四本書固然不乏正確性,然偏頗很多,問題很大,皆非中道。其正確的思想儒經中都有,表達更為中正。 《周易》《老子》《莊子》被稱為道家三玄,然《周易》本是儒經,道家對《周易》理解偏差又很大。道家拿什麼來補充吾儒呢。 注意,道不同不相為謀,並非不可以相交往,並非不可以相互交流、討論和爭鳴。如果確實充滿真理自信,對不同道者,不妨旗幟鮮明地說出來,供對方、各方和天下後世思考抉擇。君不見,孔子每遇道家隱士,總是熱情而友好。我相信孔子是想與他們友好交流討論的。倒是道家人物,往往一副不屑交流的樣子。難怪有儒生感嘆,自古以來能正眼看儒的道家信徒,罕見。 儒家對於道家的態度,應該向孔子學習,友好而直言,實話實說,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同時可分為兩期:儒家在野的時期,可以爭鳴,不與相謀,各行其是,道並行而不悖;王道憲政時期,道家可與佛教和自由主義並列為輔統。 三 以下就有關儒道兩家的一些錯誤觀點予以批評或解答。 憨山說:“愚嘗竊謂孔聖若不知老子、決不快活。若不知佛、決不柰煩。老子若不知孔、決不口口說無為而治。若不知佛、決不能以慈悲為寶。”答:孔顏之樂無所倚,更不靠老子提供;孔子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特別耐煩,並非由佛教支持。老子之無為,大異於儒家;佛教之慈悲,大異於仁義,何可混談哉。 朱光潛曾評價弘一法師曰:“以出世之精神,做入世之事業”。這句話飽受讚揚,百年流行,誤人非淺。精神出世,不在人世,心不在焉,又焉能真正關心人倫人事,做好人世間的事業?大學八條目,佛道于格物致知、修齊治平皆不用心,便是誠意正心,也有所不足,又焉能盡心盡性盡倫盡制呢? 或說:“杜保瑞教授提出一個觀點:老子是儒家的智者,其以批儒姿態出現,是對儒家價值被政客利用的虛偽狀態的一種反駁!”答這個觀點不成立。“儒家價值被政客利用的虛偽狀態”應該批評,但不應該將批評的矛頭指向仁義、禮制、王道、聖經和聖人之言,不能從根本上否定儒學。 或問:“淨空法師說孔子、孟子、老子、莊子都是明心見性的菩薩,甚至還說文王、武王、周公都明心見性,大徹大悟了。他的這種說法對嗎?”答:不完全對。儒家是圓證“性與天道”,道家只是偏得,略有所得。論明心,孔子、孟子、文王、武王、周公是大明,老莊是微明。 或說:“《老子》說:“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無棄人,善人惡人都不棄;佛菩薩救苦救難,包括對惡人的救助;孔子說仁者愛人,包括對惡人的仁愛。你反對助惡,有違三家教導。答:助惡和救惡不可混為一談。正義懲罰和文化引導才是對惡人最好的救助。 或謂先秦儒道不分家,此言不確。孔子之前沒有儒家學派,老子之前沒有道家學派。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集中道文化之大成,為儒家創派大宗師。故以六經為載體的儒學就等於中道文化。而老子“偷得易經半部”(康有為語)而另作《老子》,源於中道而另闢蹊徑。 或說:“在經學概念下,《道德經》是經學;在子學概念下,《道德經》是子學。”非也。《道德經》是道家對《老子》的美稱,於道家自然是經,但只限於道家。中國人講經史子集,經只指儒經,以四書五經為準。《老子》和其它諸子百家之書,都屬於子學範疇。 關於莊子與儒家的關係,韓愈謂“莊子本子夏之徒”,後來卻歸本道家淪為異端。這自然可能,就像墨子學儒不成而淪為墨家、韓非李斯學儒不成而墮為法家一樣。章太炎則認為“莊生傳顏氏之儒”,將莊子等同於儒家。這就差之千里了。被譽為革命之儒的章氏,其實是雜家,連儒門雜家都談不上,其立足點非儒家故。2021-6-17余東海集於廣西南寧青秀山下獨樂齋 首發於凝聽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