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又醒了,這是第三次。失眠已陪伴他多年。五十多歲時,它只是偶爾光顧,後來卻幾乎成了夜晚的常客,如影隨形。 艙房裡一片漆黑。他們住在五層的內艙。郵輪在海面上輕輕震動,低沉而均勻。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這種節奏在黑暗中靜靜延續。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凌晨三點零七分。 太太還在熟睡,呼吸平穩而深長,讓他心生一絲羨慕。而他只能獨自感受夜的沉默和海的節拍。他靜靜躺着,閉上眼睛,聽着船在黑暗中緩緩前行。 這艘郵輪在海上漂流了一個多月,悄悄度過了聖誕,也迎來了元旦。下一個停靠港是新西蘭的首都惠靈頓。 他們住的是內艙——那種沒有窗的艙房。海景艙或陽台艙固然漂亮,但透過窗望去,外面的世界總像一幅被框住的畫,精緻卻少了開闊。再說,價格也不低。這趟一個多月的航程,如果選海景艙房,每人要多付一千多美元。他們這一代人,總習慣精打細算。 艙房只是休息的所在,有無窗無關緊要。想看海時,他總會走上頂層甲板。沒有框架束縛,眼前的海天無邊無際。清晨,海風帶着涼意,晨光從水平線上緩緩升起。他站在甲板上,呼吸着海的氣息,心也隨光與風慢慢舒展開來。 他常常獨自走到頂層甲板,倚在欄杆旁,看着船身緩緩劈開海面。白色浪花在兩側翻卷,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像光影在水面上延展,隨着郵輪一點點向遠方流去。 有時他會站很久,並不是刻意去思考什麼,只是靜靜望着。海風帶着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吹亂了他的髮絲,也讓眼睛微微眯起。海在他面前緩緩鋪展,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天空高遠而空曠,沒有絲毫遮擋。整個人仿佛置身於一片廣闊而安靜的空間。 有時,她會走過來,從餐廳給他端來一杯茶,然後去找朋友聊天或打牌。 躺在黑暗裡,他忽然想起這些年在海上的許多事情。 他對海的感知,是在一次次航行中慢慢積累起來的。 第一次坐郵輪,已經是二十五年前。冬天的溫哥華濕冷漫長,厚厚的雲層低垂在城市上空,雨幾乎連續下了好幾個星期。街道總是濕漉漉的,人們匆匆走過,很少抬頭看天。許多度假的加拿大人喜歡往南跑,去美國南方、墨西哥、古巴、多米尼加,或者更遠的地方。他們也是,每年總會去南方一兩次。後來,有朋友建議他們嘗試一次郵輪之旅,到遙遠的加勒比海去看看海。 那是一段七天的航程。郵輪緩緩離開港口,駛向深藍的海域,要過兩天才能到達下一個港口。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走上甲板。海面平靜如鏡,空氣帶着一絲涼意。船穩穩地向前行駛,四周儘是水,視線延伸開去,無邊無際。天與海在遠處慢慢融為一體,邊界模糊而虛無。他就那樣站着,很久很久。 後來,她走到他身邊,有些不以為然地說:“溫哥華的家就在海邊,天天都能看海,有什麼好看的。” 他搖搖頭,說得很平靜:“不一樣。站在溫哥華的岸邊,看海總是有界限。背後是城市、街道和房子,海只是前方的一片風景。而在遠離岸邊的公海上,四面都是海,沒有岸,也沒有盡頭。人站在甲板上,忽然覺得自己很小,可周圍的世界卻遼闊得讓人心悸。” 從那以後,他們的旅行多了一種方式:乘坐郵輪。冬天,他們依舊向南而去,躲過溫哥華漫長而陰冷的季節。其他時候,他們選擇登船出發,一年四季都可以。航程越多,他對海的細微變化感受得越深。 清晨,海面柔和而平靜。傍晚,落日將天空和海染成金紅。每到一片海域,景色總在悄然改變。加勒比海水色湛藍透明,在陽光下閃爍着寶石般的光芒。地中海深沉寧靜,岸邊古老的城鎮與白色小屋若隱若現。北歐的峽灣,兩側峭壁高聳,瀑布從山間直墜入海。阿拉斯加的海域,漂浮的冰山映出清冷的光,水面隨之泛起微微波動。 隨着歲月一點點過去,他們在郵輪上的日子越來越多,冬天單獨飛去南方度假的次數反而漸漸少了,尤其是在臨近退休或已經退休之後。這樣的生活安排,既為身體着想,也順應了日漸緩慢的步調。衰老從不會一下子到來,它更像海上的潮水,一點點漲上來,不知不覺就進入了日常生活。 過去幾年,一些退休的華裔朋友也加入了他們的郵輪生活。有些人住在加拿大,有些人在美國,也有人是他們在郵輪上認識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老年人常見的毛病,隨身帶着自己習慣的藥。他總會提醒大家買旅行保險,因為病痛和意外總會在不經意間發生。事實證明,他的建議總是正確的。 那是2021年初。他們登上了一條為期十四天的加勒比海航線。疫情正值高峰,登船手續格外繁瑣:需要出示疫苗接種證明和核酸檢測報告,離開加拿大時做一次鼻拭子,抵達邁阿密前一天,又要重複一次。船上的空氣總帶着消毒水的味道。公共場所必須戴口罩,自助餐也改成由服務員為乘客盛菜。緊張和不安像一層看不見的潮水,在人群之間緩緩流動。 一天夜裡,他出於好奇,獨自走遍了郵輪上允許進入的每一層。在其中的一層,他注意到一段艙房區被一扇臨時門隔開。透過門縫,他看見裡面有七八間艙房。幾個穿着淺藍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小心翼翼地對其中一間艙房進行消毒。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從他身後走過。他忍不住開口問:“是不是有人感染了新冠?” 工作人員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之後,他從其他乘客那裡才知道,那段被隔開的艙房正是為新冠病人準備的。除此之外,每艘郵輪上其實都有一個停屍間,一個連想起都會讓人心裡發涼的地方。 另一次意外發生在2024年的一個下午。 那天,他們乘坐的郵輪正行駛在摩洛哥外海,向地中海方向航行。海面遼闊而安靜,一側是歐洲,另一側是非洲大陸,船在兩塊大陸之間緩慢前行。 忽然,郵輪停了下來。 不久,一架醫用直升機從摩洛哥方向飛來,在海面上方迅速接近。螺旋槳的聲音愈發響亮,直升機在船尾盤旋一圈,然後穩穩降落在專門為直升機準備的甲板上。幾名工作人員很快出現,動作熟練而安靜,把一名病人抬上擔架,送進直升機艙內。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直升機很快重新升空,朝着來時的方向飛去,漸漸消失在遠處天空中。 後來他從其他乘客那裡聽說,被接走的人突發心臟病,需要緊急送往岸上的醫院。 直升機消失在遠處天空時,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航程並不只是旅行。 那一刻,他意識到死亡的逼近。它並不遙遠,也不抽象,仿佛就在船上的某個角落安靜地停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敲響某一間艙房的門。 那天晚上,他們在艙房裡閒聊,不知怎麼就說起白天那架直升機把病人接走的事。 他半開玩笑地說:“要是哪一天,我被直升機吊走……” 話還沒說完,太太在被子裡踢了他一腳。 他只好改口:“那要是哪一天,你被直升機吊走……” 話音剛落,又挨了一腳。 他笑了笑,說:“這種意外,總還是要想一想的。” 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語氣平靜地回了一句:“想了有什麼用?”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這樣的話題和她談不出什麼結果,她也不願意把心思放在這種地方。在她看來,事情既然還沒有發生,就沒有必要提前去設想,更不必把它推向生死或命運那樣沉重的層面。日子照常過下去就好。 黑暗的凌晨里,他又一次想起這些念頭。身旁的太太仍在熟睡,呼吸平穩而均勻。郵輪在夜色中繼續向前,離新西蘭的首都惠靈頓已經不遠。再過一會兒天就會亮,她也會醒來。 他們會像往常一樣一起去餐廳吃早餐。早餐之後,他多半會走進船上的圖書館,找個安靜的位置看書。她則去找那些朋友,打牌或者打麻將。牌桌邊總是很熱鬧,說笑聲一陣陣傳來。 這些時刻,死亡仿佛被推得很遠,仿佛不會靠近,也不會突然降臨。郵輪在夜色里繼續前行,海水依舊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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