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書為伴 退休之後,我才真正擁有從容讀書的時光。
回望往昔,幾十年的光陰幾乎都是被推着前行。人如一片落葉,裹挾在歲月的洪流中,漂泊奔走,身不由己。許多事情並非出自自願,而是沿着世俗認可的軌道緩緩展開:讀書、考試、升學、工作,一步緊接着一步,幾乎沒有停歇,也很少有機會回頭凝望,或者靜下心自省。 在那些忙碌的歲月里,我始終懷揣着一個小小的心願,以書為伴,哪怕只是零星的片刻,也要讓讀書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退休前的幾十年裡,多數時間讀書反倒成了一件有些奢侈的事。白天要上班,下班後又忙於各種生活瑣事。等一切處理完,往往夜已很深,人也早已疲憊。 書並非全然未讀,只是零散而匆忙。節假日,當許多華人聚在一起打牌、打麻將,我更願意靜靜地捧起一本書;工作間隙,翻幾頁;臨睡前,再勉強讀幾段。說是讀書,其實更像是與文字匆匆相遇,又匆匆別離。那些字句從眼前一行行滑過,還未來得及沉澱,便已悄然散失於記憶之外。仿佛坐在疾馳的火車中望向窗外,風景一幕幕掠過,似乎盡收眼底,卻終究模糊不清,難以留存。 也許會有人問,在學校里前後讀了將近二十年的書,這難道不算讀書嗎?當然算。只是那樣的讀書,多半圍繞着課程、考試、論文和學位展開,順着既定安排一項一項推進,少有停頓,也難得分心。 而我想說的,是另一種讀書,我把它稱為“自由讀書”。它不帶任務,也不設終點,不必向誰交代,更無需證明什麼。只是憑着一點點興趣,隨心而行。書就放在手邊,想起時便翻開,慢慢讀下去,讀到哪裡,便停在哪裡;有時合上書頁,過了幾日再續。 其實,我對“自由讀書”的嚮往,並非後來才萌生。若把時間稍稍往回推,中學時期,我對讀書的渴望反而更為強烈。那是一個真正的“書荒”年代,圖書館大多關閉,書店裡雖擺着不少書,但多是特殊時期的政治讀物和領袖著作。課堂上的教科書除了數理化課本,其餘幾乎都令人昏昏欲睡。 也正因為匱乏,書才顯得格外珍貴。我們這些愛讀書的同學,總是到處尋找課外讀物。能找到的,多半是文革前遺留下來的舊書,或者是輾轉抄錄、當時被視為“禁書”的材料。這些書在同學之間悄悄流轉,一本書往往要經過好幾雙手,才輪到自己。等到終於捧到手裡時,書多半已破舊:封面缺了角,邊角捲起,有的中間甚至缺了幾頁。可即便如此,手裡捧着這本“破書”,心裡仍然激動不已,那種喜悅,如今的孩子恐怕很難體會。現在的書唾手可得,反倒少了那份等待與渴望的滋味。 因為是借來的書,留在手裡的時間總是很短。借書多有限期,兩三天已屬常事,有時甚至只有一夜。於是,讀書便成了一件緊張而專注的事:上課時偷讀,下課後抓緊讀,回到家裡,連吃飯也嫌耽誤時間,恨不得把所有時間都用在書上。 書終究是要歸還的。每當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書的那一刻,心裡總會微微空落,仿佛有什麼悄悄離去,卻說不清失去了什麼。如果時間尚寬裕,有些章節總忍不住再翻一遍;而那些特別喜歡的段落,常會一字一句地抄進筆記本里。這樣的抄寫,不只是為了留存文字,更像是在留下自己的印記,讓觸動自己的話語悄悄停駐在身邊,陪伴自己。 曾一起讀過同一本書的同學,偶爾會聚在一起,談論書中的情節與人物,尤其是那些關於情愛的描寫。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內容總顯得格外新鮮,也帶着淡淡的忌諱與悸動。 後來的人生,節奏漸漸改變。大學時的閱讀雖然自由些,卻總被學業牽着走,真正能靜下心來讀書的時間並不多。出國讀研後,書本似乎背負了使命,每一頁都與課程、論文或學位緊密相連,隨意翻閱的空間愈發狹窄。再後來,畢業、移民、工作,生活逐漸被填得滿滿當當,讀書只能擠在零散的縫隙里,斷斷續續。然而,即便如此,它依然是心頭的一方寧靜,一處只屬於自己的小世界。 直到退休之後,時間忽然變得寬裕起來。那些曾經被壓縮、被推遲、被忽略的願望,也慢慢浮現出來。讀書,便自然而然地回到了生活的中心。 然而,家裡已沒有幾本書了。旅居海外近四十年,搬了好幾次家,每一次都要送走一批書。上一次搬家是在十多年前,那時幾乎把所有藏書都處理掉,只留下幾本工具書。可這些工具書早已成了擺設,查資料的事情,現在幾乎都靠網絡完成,速度更快,信息也更全。 家裡沒有書可讀,我便走近家附近的圖書館,辦了一張借書卡。那張薄薄的小卡片像一把鑰匙,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向無邊書海的門。書架上堆滿了英文書,也有不少中文書,來自中國大陸、台灣和香港的出版物,讓身處異鄉的我,仍能輕易觸碰到母語的文字。 在圖書館裡,那些曾經錯過的書靜靜地等候着,如今可以借來慢慢翻閱。看到幾本中學時期偷偷讀過的“禁書”,我借來重讀,卻再也喚不回當年初次閱讀時的悸動與好奇,那份曾輕輕顫動的心緒早已隨歲月飄散。 我的閱讀範圍現在變得更為寬廣。小說、散文、歷史、回憶錄、科普、……凡是讀得進去的,都願意翻一翻。有時候,一本中文書,一本英文書交替着讀,仿佛在不同的語言與文化之間穿行。有時候一天讀上幾章,有時候只讀幾頁,像品一杯清茶,不急不躁。 然而,時間在給予自由的同時,也帶來了另一種限制。身體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變化。幾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眼疾影響了視力,也連帶影響了閱讀。起初,心裡難免有些不甘。眼前明明有那麼多書在等待,而眼睛卻不再如往日般聽從使喚,這種落差,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後來,慢慢學會了調整。讀一陣,聽一陣,在文字與聲音之間來回切換。電子書可以放大字體、調節背景光,使閱讀變得輕鬆許多;聽書軟件則為我打開了另一扇門,讓“讀書”不再完全依賴視覺,而是回到更為古老的方式,用耳朵去聽。 有時候,散步時戴上藍牙耳機,隨着朗讀的聲音緩緩行走,思緒也隨之流動。街道、樹影、遠處的天空,與書中的情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體驗。有時聽到描寫故鄉的段落,會忽然出神,仿佛跨越千山萬水,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地方。 退休後的讀書,更像一種日常的節奏。不再追趕,也不再刻意積累,更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讀,只是享受閱讀本身的過程。讀書漸漸成為生活中最穩定的一部分,如同吃飯、散步、睡覺一樣自然。 回望幾十年的變化,讀書的意味也在悄然轉移。少年時,讀書像飢餓的人尋找食物,來之不易,因此格外珍惜;青年與中年時,讀書是在忙碌中尋得的一絲喘息。到了退休,讀書更像散步,不為抵達某地,也不為完成某種目標。 此刻,我以書為伴,它不再承載任何額外的目的,而只是成為長久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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