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初的一天,起了个大早。北京的天空湛蓝,阳光泼洒下来,亮得有些刺眼。 我独自一人去了北京北郊的一座陵园。父母、舅舅、舅妈都长眠在那里,他们的墓相距不远,走不了几步,便可以一一看望。每次走进这片地方,心里总会泛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对我而言,这里早已不仅仅是一座陵园。 亲人们到了生命的尽头,却又被子女商量着安置在一起,彼此相伴,倒像是一大家子人又重新坐到了一起。而我们这些还留在人世间的人,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大概就是彼此之间如今仅存的牵绊了。 今年,姐弟俩已经结伴来过两次,而那时候,我人在海外,都没能赶上。这次回到北京,我没有把准备去陵园的事情告诉他们。因为我知道,只要说一声,他们一定会专门腾出时间陪我去,或者安排车辆送我过去。 可这一次,我却只想一个人去。我想一个人慢慢走进陵园,走到父母墓前,把墓碑上的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那些不需要别人代劳的事情,我想自己慢慢做完。然后,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有些时候,思念并不需要说给别人听。一个人面对墓碑,反而可以少一些言语,多一些沉默。什么也不用说,也不必刻意去想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就够了。 于是,我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个人去了。先乘地铁,出了地铁站,再用手机叫了一辆滴滴,车直接把我送到陵园门口。下车后,我在大门东侧的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选了两盆花篮。 陵园门口有十几个这样的小摊,花篮、鲜花,还有各种祭扫用品,摆得满满当当。这里的花篮价格一直不便宜,随便一盆,往往就是上百块钱。摊主也知道,来这里的人大多不会讨价还价。这些小摊已经成了陵园的一部分。一年四季,每天都在那里做生意。花篮和各种祭扫用品摆在路边,等着来人挑选。对摊主来说,这不过是一门生意;可对来到陵园的人来说,买下花篮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却是长眠在这里的人。 我提着两盆花篮,走过安检,进入陵园。 多年前,这里进出还十分自由,没有门卫,也没有人查验身份。三年前,我们姐弟三人一起来时,入口处已经开始查验身份证。我没有中国身份证,只好跟在姐姐和弟弟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工作人员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我也就这样混进去了。 那一次,刚进陵园不久,我们迎面遇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弟弟走过去和他寒暄了几句,我和姐姐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后来弟弟告诉我,那个人是市局的,因为工作关系,两人认识。 我没有说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里的安保应该设有暗岗。这也并不奇怪。几年前,这里安葬了一位颇受关注、又曾多年未能入土的历史人物。 直到那次离开陵园,我才把那个人的墓地也在这陵园的事告诉姐弟。其实,当时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好奇,想过去看看。但想到可能会给姐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最终还是作罢。 今年再来,陵园的管理比上次严了一些。入口处装上了类似地铁闸机的门。持中国身份证的人,只需在闸机前轻轻一刷,大门便会自动打开;没有中国身份证的人,则要到旁边的小亭进行人工登记。 来之前,我做了功课,带上了护照。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护照,登记了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整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简单,没有过多询问,也没有复杂的手续。几分钟后,我便走进了陵园。 手里提着花篮,背上背着背包,我先来到父母的墓前。放下东西后,我拿出事先带来的大水瓶和抹布,走到附近的水龙头前接了些清水,然后回来,一点一点地擦洗墓碑和墓座。清水慢慢带走了石碑上的灰尘,原本有些暗淡的字迹,也渐渐清晰起来。 擦洗干净后,我摆好花篮和带来的供品,退后两步,在墓碑前坐了下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可就在这样的沉默里,记忆却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小时候的大杂院,一辈子用奉化方言与我们姐弟三人交流的父母,父母还在世时那些琐碎的生活片段,还有后来我离开北京、漂泊海外的那些年月,都一点一点地回到了眼前。它们没有先后,也没有头绪,只是在沉默中,一件接着一件地浮现出来。 祭拜完父母,我又走到舅舅和舅妈的墓前。还是同样的动作:清洗墓碑,摆好花篮,然后伸手拂去石碑上积攒的微尘。指尖触到那些冰凉的刻字,心里反而慢慢安静下来。没有太多伤感,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有过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过属于自己的日子。如今,他们安静地躺在这里,而我还能站在他们墓前,看一看名字,擦一擦墓碑,放上一盆花篮。 或许,这就够了。 墓碑上的名字,一年又一年,从未改变。而站在墓碑前的人,却在一年一年地改变着。头发白了一些,脚步慢了一些,视力也差了一些。曾经许多放不下的事情,如今也渐渐学会了放手。 人活到一定年纪,大概都会慢慢明白,人生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一个答案。有些事情,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过去了;有些人,离开以后,便只能留在记忆里。而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隔一段时间,再回来看看。站在墓碑前,擦去上面的尘土,也确认一下,自己还没有忘记。 祭拜完父母、舅舅和舅妈之后,我又想起了那位长眠于此的那个历史人物。不是想去凭吊他,也不是想表达什么,只是处于好奇:一个曾经站在时代中心的人,走完一生之后,最后安息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墓地与我父母的墓地同在一座陵园里。既然人已经来了,这个念头便又一次冒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问 ChatGPT,那人的墓地的位置。它提醒我,那一带安保比较严格,并不建议我前往。我说自己只是想去看看,并没有别的意思。它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位置,甚至精确到了经纬度。 于是,我便朝着那个方向慢慢走去。 七月并不是祭扫的高峰。前来祭扫的人似乎比陵园里的清洁工还少。我戴着太阳帽和太阳镜,沿着林荫道慢慢走。道路两旁是一片片墓区,墓碑整齐排列,偶尔有人从身边走过。烈日之下,整个陵园除了蝉鸣,几乎听不到人的声音。 走着走着,一辆保安驾驶的电瓶车从我身边驶过。 我没有在意。 没过多久,那辆电瓶车又折了回来。这一次,经过我身边时,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直觉告诉我,也许,我已经引起了注意。 其实,陵园里的摄像头、电瓶车上的保安,本身就足以让人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 我慢慢停了下来,装作正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我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就在我原本准备前往的方向,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不像是来祭扫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有时候,让人停下脚步的,并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而是直觉。它告诉我己经走进了一个不必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我最初不过是一点好奇。好奇有时候会把人带到一些原本不会去的地方,但好奇终究只是好奇,并没有重要到值得我去冒险。更何况,我不愿意因为这样一件小事,给人在国内的亲人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开始留意陵园里的摄像头。它们大多安装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默默覆盖着道路、路口,以及一片片墓区。它们的存在提醒着我,这里除了逝去的人和前来祭奠的人,还有另一种看不见的秩序,始终存在着。 走出陵园时,外面是一个嘈杂世界。路边的小摊还在卖祭扫用品,人与车来来往往,城市依旧喧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长眠在陵园里的那些人,已经和这一切没有关系了。不管生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管曾经站在什么位置,到最后,都归于一处安静的墓碑。 站在陵园门口回头望去,我忽然觉得,陵园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一道门,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里面的人已经停下来了,外面的人还在不停地走。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离开的人安静地留在那里,而留下的人,还得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继续走下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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