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瑜形容自己對民主的態度是“曖昧”。一方面她“推崇”民主,因為民眾缺乏表達利益訴求的管道;另一方面,她從關注美國民主,轉向發展中國家:印度、菲律賓、委內瑞拉。 (劉瑜 供圖)
2013年1月,劉瑜的新書《觀念的水位》出版。在這本書中,清華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38歲的劉瑜討論制度和人民素質的關係;分辨“民意”與“偽民意”;點評7·23動車追尾及陳光誠事件;評論什邡政府的危機公關;嘲弄某些知識分子的驕矜;也批評愛國憤青的盲目。
因為是專欄文章的結集,每篇文章皆在2000字上下,每篇都有別出心裁的小鋒利,輯錄成書,卻讓人吃驚於過去兩三年間,“小女子”劉瑜持續、密集、安全地談論“敏感話題”這件事本身。
上一本以“民主”為主題的書《民主的細節》出版後,劉瑜曾被戲稱為“民主女神”,儘管有人出於善意,有人出於惡意。《民主的細節》躋身暢銷書之列,甚至被某市宣傳部門作為集體學習材料。如果說《民主的細節》以美國成熟的民主制度為藍本,在《觀念的水位》中,劉瑜的視角更多轉移到中國當下,以及原蘇東地區、東南亞、中南美洲等在民主轉型中的國家。
經驗的樣本變了,論者對民主本質的理解並沒有太大改變:“民主是一種權力制衡的機制,對一個健康社會來說,它是非常重要的;但另一方面,民眾的意志,一定要受到其他的權力機制的約束,否則它就會變成一個非常有破壞力的東西……”在清華,劉瑜開兩門課:“美國的民主”、“比較民主化”,未來希望能開“中國政治”、“比較革命”。在“比較民主化”這門課上,她講民主和腐敗的關係,講民主可能不能制約腐敗;在“中國政治”這門課里,她會從政治上解釋中國過去三十年的高速發展的原因。
與基本民主觀一樣保持不變的,是劉瑜的文風。劉瑜三年前出版的記述私人生活的博客文集《送你一顆子彈》中所有的活潑、銳利被保留下來。
在一篇名為《今年您施密特了嗎》的文章里,針對希特勒第三帝國法學家施密特在中國學界走紅的現象,劉瑜感嘆:“這樣一個邏輯上漏洞百出、倫理上早已破產的理論,居然被一大群中國學者作為學術地溝油回收回來,炒出油光滑亮的論文和書籍”,“施密特粉絲團的核心成員很多是反西方文化霸權的民族主義者。作為民族主義者,卻如此鍾情於用生硬的翻譯體、晦澀的西式文本、掉西方書袋的方式翻山越嶺來教育中國人,便是我,也感到傳說中的‘弔詭’了。”結尾更妙:“對施密特迷們,我想說的是:從朝陽區到海淀區,是可以不繞道阿爾卑斯山的,坐地鐵10號線就行。”
語言的風趣,會為公共空間裡的表達增分不少。2012年年初,劉瑜刪掉自己新浪微博的全部內容。這個空無一字的微博的“粉絲”卻在一年間增加14萬。
劉瑜不以意見領袖自居:“我不能肯定我能影響多少人。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因為我比較希望的理由而喜歡我。事實上,人們可能因為各種奇奇怪怪的理由喜歡你:你讀過名校;相對來說還比較年輕,在女博士群體裡,長得還過得去……很多人並不是因為你講的道理,或者你講理的方式喜歡你。”
我不做智力判斷和道德判斷
南方周末:書名《觀念的水位》,你寫專欄,是為了提高社會的“觀念水位”嗎?
劉瑜:那倒也沒有,我對社會熱點的有些感想,恰好能跟專業思考勾連起來,倒沒有特別地想去啟蒙別人。
我從開始跟人辯論以來,就沒有成功地說服過一個人。說服人是非常困難的,有的人表面上是你說服的,其實他本來就同意你,用馬克思的話來說,就是把一個人“自為”的狀態變成“自覺”的狀態。你不太可能使一個人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你的工作不是去強加一個觀念給別人,而是喚醒他,讓他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模模糊糊已經有的想法。
以前我在劍橋給學生改作業,我們一個重大的扣分點就是:你沒有嚴肅地對待可能的駁論。哪怕是寫2000字,或者是1500字的東西,我都儘量在其中去容納別人可能怎麼反駁我。當然,有時候我也覺得對方的言論不值一駁。
學社會科學這麼多年,我發現社會科學裡面一些非常重大的問題,大家並沒有共識,沒有結論。去呈現這種未知,或者是不確定的狀態,我覺得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有趣的。
但專欄、140字的微博,會使很多你的受眾接收到的是口號性、標籤性的東西。這種屬性對我想傳播的內容來說已經不夠了。接下來我想寫一點,更偏重論文、專著之類的東西。說白了就是換一種形式來做同一件事。
南方周末:你想傳播的內容是什麼?你想把那些內容傳播給誰?
劉瑜:傳遞給像我一樣想把一些問題搞清楚的人。微博上有很多極端的聲音,你不太可能真正影響那些人的判斷,反過來,那些人也很難影響我。但一個普通的公務員,他沒有網絡上的戾氣;一個大學生,網絡紛爭跟他無涉,可他們又實實在在為一些事情困惑。比如說,中國民主化了,天下大亂了怎麼辦?民主化會不會引起經濟蕭條、衰退?
當初“韓三篇”引起很多爭論,韓寒問:中國人的素質是不是不太適合民主化,大家連交通規則都不遵守,隨地吐痰等等,如果搞民主會不會搞成另外一種形式的暴政,中國的政治會不會換湯不換藥?有人碰到這樣的觀點就會暴跳如雷:你是不是五毛,你是不是被洗腦了?
我特別不喜歡這種態度。這些很樸素的觀點來自一些很樸素的人,作為一個學者,作為一個自由派知識分子,你要嚴肅地對待這些觀點。把人罵一頓,或者僅僅把一句口號甩過去,把自己的觀點扔過去,是不夠的。越是樸素的疑問越需要做學理上的梳理,需要一個很紮實的論證。
南方周末:《觀念的水位》的第一篇《素什麼質》剛好就在談中國人的素質跟制度之間的關係。你覺得你回應了樸素的人們的樸素疑問嗎?
劉瑜:我這篇和其他很多文章,我就同一個問題,都有一個雙面的態度。就素質問題,我的基本看法是:當我們談論素質的時候,我們到底在談論什麼?如果“中國人素質低”是事實,原因何在?解決這個問題最有可操作性的辦法是什麼?
我讀到的一些關於政治文化的論文都強調製度和文化之間的兼容性:制度太超前,文化太超前,都會導致社會的不穩定。制度上三權分立、民主選舉都有了,但人民的素質非常低下、政治冷漠、知識水平非常低,由於貧困導致人民對物質極度地渴求……這個國家的民主不會結出太甜的果實。從這個角度,我站在韓寒這一邊。但問題是,中國的現實不是制度超前於文化,而是文化已經領先於制度了——所謂文化指權利意識、參與意識、程序正義意識。
當我們說一個社會,或者一個民族政治素質不夠高的時候,我們要去分清楚究竟是因為所謂的文化劣根性,還是制度不允許人們通過言論的表達、通過實踐去提高自己的素質。
南方周末:談論社會問題時,別人是嬉笑怒罵,你是嬉笑嘲罵。你從來不生氣?
劉瑜:生氣當然會生。比如說烏坎事件解決之前我就很生氣。但我寫作的時候,會儘量克制情緒。讓情緒引領,會影響邏輯推理過程,寫出來的東西比較偏激,影響傳播效果。如果我一想某事就生氣,我就不寫它。
南方周末:你寫專欄的時候會討好誰嗎?比如使用網絡流行語彙,比如嘲弄“政治不正確”的人或事。
劉瑜:我跟別人講理經常是個自我說服的過程。我會把自己推理的過程呈現給別人。我也會站在對方的角度想:他會怎麼駁斥我?
一旦你把一個事情講得清楚、透明,文筆又比較明快的時候,人們會以為你是在刻意地討好誰,但其實不是。公共寫作首先要讓人家看明白,人家看明白,實際上是在邀請反駁。這裡有一種交流的真誠。
南方周末:你在潛意識裡嘲笑你的反對派嗎?
劉瑜:骨子裡可能會有。在我特別不同意的人面前,尤其是對方的觀點非常有害的話,有時候我會有點刻薄尖酸。但我基本對事不對人。對一個具體的人進行特別嚴厲地批評、攻擊、嘲諷,我自己基本上沒有。我不喜歡那種把某領導人稱為“影帝”的言論。
南方周末:你不能容忍的最高的刻度是“有害”,而不是“傻”?
劉瑜:“傻”是一個智力判斷,我不太願意做兩種判斷:一個是智力判斷,一個是道德判斷。我從來不用“五毛黨”這個詞,我覺得說別人“五毛黨”,相當於是對人家做道德判斷:他拿了錢,才去說違心的話,諸如此類。我也不太說別人弱智、白痴、腦殘這種詞。哪怕是在以前我不出名,甚至我用匿名ID罵人的時候,我都不會用這種詞。
如果你說的有道理,但人們因為你說話的方式不願意去聽你的道理,這其實是雙輸。
胡適說過:寬容比自由更重要。我們說自由的時候,我們說的是一種制度。當我們說寬容的時候,我們說的是一種文化。一個制度是需要文化的基礎,而自由這個制度的文化基礎就是寬容。
“民主制度本身就是吵吵鬧鬧的制度”
南方周末:當年香港大學第一次從內地招生,清華、北大表達憂慮,被你比喻成宋祖德捶胸頓足為什麼自己不是男一號。現在你已經是清華的一個教頭了。
劉瑜:把清華比喻成宋祖德是耍小聰明,在表達方式上,我現在也許跟以前有點不同。但不會因為我是高校的人了,該批評的我就不批評了。對我來說,我只是老老實實地工作,大學老師的工資挺低的,體制沒給我什麼好處,是我的勞動給了我一些報酬。我不欠體制什麼,為什麼要因為在“體制內”,而說話小心翼翼?
這兩天,網上有人講國家社科基金招標。有一個招標課題叫:論西方言論自由的虛偽性。有人吐槽:你還沒研究你怎麼知道它虛偽?如果你已經知道它是虛偽的,你為什麼要去研究它?
高校最讓我不滿的一點是學術資源分配的政治導向造成人力、物力的極大浪費。
南方周末:從《民主的細節》到《觀念的水位》,你對民主的看法有什麼變化?
劉瑜:在價值觀層面沒有本質變化。我對民主的看法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可以說,我對民主的看法一直是挺“曖昧”的。我對民主很“推崇”,那是和現實情況聯繫在一起的:民眾缺乏表達自己利益訴求的管道。但這幾年,我思考民主問題的經驗立足點確實發生了變化。寫《民主的細節》,我更關注的是美國的案例;現在我對發展中國家挺感興趣的,我會更多關注印度、菲律賓、委內瑞拉。
我們關注一種制度,最好多幾個參照系。人家說:你談論民主就談美國,民主只有美國那種形式嗎?這是非常合理的一個質疑。應該看到:在有一些國家,雖然未必是民主使得那個國家那麼糟,但至少在一些民主國家,情形很糟。學者應該思考這是怎麼回事。
南方周末:你本人最近的一次民主實踐是什麼?
劉瑜:我不是活動家,也不是行動家,我確實沒有任何實踐。我們小區物業委員會,我倒是覺得自己應該有一點參與。但我也沒有打聽過怎麼加入這個委員會,主要還是懶和時間精力有限。
“民主”這個詞不能被泛化。我跟一個朋友聊天,他說:你看中國現在很多人講民主,但是他在自己的公司里,一點都不民主……我覺得他對民主的理解有點泛化了。“民主”這個詞本質上還是和政治共同體聯繫在一起的。公司、工會、NGO,我甚至不能肯定我們有義務去要求它是民主的。喬布斯民主嗎?他一點都不民主!人們在公司、NGO里是有退出權的,而在一個國家裡,退出成本非常高;老闆、CEO們獨斷專行,是受制於市場、社會的獎懲機制的。但在一個壟斷暴力的政府面前,可能幾代暴君才會出一個陳勝、吳廣。
南方周末:最近有一本書叫《可操作的民主》,把這本書和《觀念的水位》對比看,我會想:民主是僅僅靠“觀念水位”的提升就能達到,還是需要在實踐中習得?
劉瑜:你說的有道理,但我覺得我自己有沒有這個經驗並不那麼重要。我的朋友楊鵬寫過阿拉善生態組織從成立到運行的過程。阿拉善的發起人全是企業老總,都是平時說一不二的人,但他們要坐到一起,把一個生態組織建立起來要慢慢地學會妥協,學會讓步,學會透明化等等。學者何包鋼也曾到廣東組織農民討論應該怎樣分地。比如說土地補償,要不要有已經嫁出去的女兒的一份。他發現討論確實會使人們的共識程度提高。當然還有寇延丁、袁天鵬他們在《可操作的民主》裡描述的那些工作。
我是覺得,哪怕是這種小規模的實踐,都不需要每個人都很正確、有知識、有準備,才能實踐民主。民主制度本身就是一個吵吵鬧鬧的機制。這種機制,使表達意見的每一方不可能獨斷專行。
在某種程度上,微博就是一個演習場。你可以說它有很多極端的東西。另一方面來說,它對於訓練人們如何在公共領域裡面講道理,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寬容是一種習得的品質。怎麼習得?你首先要意識到有那麼多跟你意見不同的人在說話,而且他有權利說話;那些你特別討厭的人,不管在你看來有沒有價值,他們是會存在的,他們是會跟你一起變老的。通過微博,你可以看到世界觀的譜系、知識的譜系,甚至人性的譜系有多麼的廣闊。這個廣闊讓你很無奈,甚至很痛苦,但是你必須接受這種廣闊。
我們常在微博上看到極左、極右吵得不可開交,姿勢很醜;但另一方面,雙方慢慢都通過互相打臉的過程,意識到說話應該更嚴謹,更小心。比如有人貼出一張1960年代大饑荒的圖片,馬上就有人說:你這個圖片不是1960年代大饑荒的圖片,是1942年國民黨時候的圖片……慢慢地每一個在發言的,尤其有一定影響力的人,慢慢意識到我說話要更小心,否則的話被人抓住辮子是很難看的。人只有到水裡才能學會游泳,微博實際上就是把你扔進水裡。將來有一天,這些人坐在議會裡面,他會意識到“我說話得嚴謹一點”。
南方周末:微博只是觀點之爭、意氣之爭,到了真正的民主實踐的場所,爭論背後是利益,那可能要比網絡慘烈很多。
劉瑜:以勞教案為例,我想很多參與這個辯論的人,肯定不僅僅是說“我贏了吳法天就行,我贏了賀衛方就行”,他還是對勞教制度有自己的判斷,希望自己的言論觸動現實的變化。很難把網絡的辯論和現實的變化完全割裂開來。當然,人們的爭論如果激烈到流血衝突的程度,那的確很可怕;但零星的街頭衝突、雙方聲嘶力竭地吶喊,可能都是我們接受這種方式的一個代價。
每個群體都不能為所欲為
南方周末:此時此地談論民主會讓你覺得尷尬嗎?
劉瑜:民主化大體來說無非是兩方面:民主化的動力和民主化的後果。就動力而言,一種是像中國台灣、西班牙那樣,自上而下式的模式;一種是像埃及、菲律賓那樣自下而上的模式;再一種是像東歐那樣,上下結合。當我在探討不同的轉型動力模式的時候,我是在思考中國未來的可能性是什麼,哪一種模式更好;它對經濟發展的後果是什麼,對社會穩定的後果是什麼……
作為知識分子,要為有可能到來的社會變革進行一些知識準備。但知識分子無法左右社會變革。1960、1970年代學術界流行“依附理論”:發展中國家參與全球化在國際紛爭體系裡會被邊緣化。可是後來發現韓國、日本、中國台灣這些參與國際體系化早的國家、地區,發展得最快。所以那批學者的研究完全作廢。
南方周末:你對中國民主化進程的動力和後果的判斷是什麼?
劉瑜:最好的情況未必會發生在中國身上,最壞的情況也未必會發生在中國身上。
中國政府在軍事、宣傳、組織資源、經濟資源上非常強,如果沒有來自上方的決心,是很難真正推動變革的。
對中國來說,最具有可比性的,是儒教文化圈和原蘇東地區,他們和我們的歷史遺產是最接近的,這兩個地區的轉型都是相對平穩的。從邏輯上來講,中國哪怕現在就轉型,經濟上已經是中等收入國家,市場經濟觀念比較深入人心,和當時中東必須政治、經濟同時轉型的情況也不一樣。
南方周末:“歷史問題”在變革中是一個重要的變量嗎?
劉瑜:利比亞、古巴的當權者一個人統治幾十年,這和中國的制度是不一樣的。這是中國新領導人上台能夠“平反”、“撥亂反正”的原因。新領導人實施變革的心理成本、社會成本、政治成本都會相對低一些。
阿爾蒙德寫的《公民文化》就認為:一個好的公民文化是在“參與性文化”和“全民文化”之間的一個平衡狀態。轉型過程中最害怕的就是一個國家進入無政府狀態。像巴布亞新幾內亞、索馬里,一轉型政府立刻就失效,不要說公共服務、公共福利了,每個人的安危都要自己來負責。一個國家的文官傳統,會讓民主參與和政府的管理之間,相對來說更容易實現平衡。
南方周末:你在《觀念的水位》序言裡從經濟基礎、社會結構、國際環境的變化表達對中國走出“歷史三峽”的樂觀。你稱這種思維方法為“結構主義”的思維方法。可是我看正文,如果說你的樂觀是結構主義的,你的焦慮也是結構主義的:官僚機構的強大、知識分子的驕矜、大眾的非理性……這種“結構性”的樂觀和“結構性”的焦慮對撞,會發生什麼?
劉瑜:可能樂觀的標準不一樣。對很多個體、群體,我會有很多悲觀的理由。但是隨着社會結構的變化,各個群體之間會形成某種制約關係。每個群體都不能為所欲為。哪怕每一個群體都有讓人悲觀的理由,但他們的權利關係可能不會那麼讓人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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