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房炒成房東”,這句話用在老王身上貼切不過。 老王是天津人,來美國十幾年了,他以前是天津勸業場的卡車司機,千禧年後以旅遊身份來到美國,通過律師拿到政治難民身份,獲得綠卡,把老婆也弄到美國,可老婆來美國之後不久就和一個中國餐館老闆好上了,離開他到新澤西坎普頓市作老闆娘去了,老王一個人在法拉盛討生活,打過餐館,經營過洗衣店,參加過傳銷,看守過泊車場。餐館干到“抓碼”, 也就是給大廚配菜。洗衣店買在犯罪率最高的布碌倫,那裡是非裔社區, 三個月被搶了三次,劫匪很專業,知道洗衣店的收的是鋼蹦兒,所以帶着很結實的布袋子來裝錢。 老王被嚇壞了,趕緊低價轉手,逃回“青山寨” 法拉盛。參加傳銷,一分錢沒掙着,倒貼了3000塊, 看着台上成功的上家眉飛色舞地談論經驗,老王心裡充滿了敬仰。老王唯一成功的職業生涯是泊車場看車,這是他的老本行,無論空間和角度如何狹小,他都可以恰到好處地把車開進去,把泊車場的空間利用到極致,老闆很滿意,稱他為“專業人才”,好景不長,法拉盛大量華人湧入,地價飛漲,老闆乘機把泊車場賣給了開發商,老王失業了。 後來老王認識一個留學生白領,在曼哈頓工作,他拉老王合夥投資房地產,說是相中了法拉盛楓街一處三層樓房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建築,當時美國開發商用同樣的設計成片地蓋出廉價的房子,賣給低收入者,房子就像是摸具製作出的點心一樣,式樣都差不多, 美國人把這種房屋叫做餅乾屋, 英文叫做 cookie cutter houses. 確實如此,這一帶的房子都是這種式樣,連棟三層樓,帶半個地下室, 紐約華人管這叫作半土庫,窗戶一半在地面之上,一半在地面之下。每層是獨立的單元,有自己的廚房和浴室。賣主是波多黎各人,一個60多歲的胖老頭兒,退休了,要回波多黎各養老,開價55萬。他70年代化了10萬塊買的。那時老王的工資是人民幣三十六塊七,外加一塊五的司機衛生肥皂津貼。 合伙人告訴老王,這棟房子的售價比市場價低了10萬塊,買來稍微裝修一下,就可以賣出去65萬,每人起碼有4萬塊的賺頭,也可以出租,三層樓,每層租金收入1500塊,每月有4500塊的進項,地皮稅一年3000塊,利潤1500。老王不懂房地產,英文也不好,就讓合伙人拿主意,他跟着走就是了,合伙人建議用現金買,省去貸款的麻煩,老王手裡有點積蓄,國內有個老母親,後來去世了,把天津營口道老區的一處單元留給了他,老王回國把這套單元賣了200多萬人民幣, 折成40萬美元帶回美國。55萬的房子,老王和合伙人各出一半。 合伙人和波多黎各老頭砍價,最後50萬成交,但 sold as is, 任何維修事宜買主自負,過戶時請了華人房檢檢查房屋結構,除了屋頂油氈需要換新,土庫洗衣房下水道規格過小,容易堵塞等幾處小問題之外,房屋沒有大問題。老王他們和賣方簽了合同。 合伙人說自己的現金有點兒緊,一時騰不出錢來,讓老王先把錢墊上,過戶後再把錢還給老王,老王同意了,聘請的過戶律師提醒老王,從法律上講,房屋應該先過戶到老王一人名下,等到合伙人的資金到賬,在作一個契約修正案,加上合伙人的名字,這樣公正。合伙人雖不樂意,但也不好說啥,就這樣,老王墊上了自己所有的錢,國內的40萬加上自己多年打工掙來的10萬,買下了這棟房子。 紐約的出租房需要向市政廳申請居住許可(certificate of occupancy), 也就是常說的CO。 老王到了市政廳遞上申請表,沒過幾天,接到市政廳通知,要派房檢人員來檢查,合伙人告訴老王,這是例行公事走過場,不用擔心。 市政廳派來的房檢是個頭髮花白的白人老頭兒,他仔細地看了購房房檢報告,然後逐層檢查,牆壁,水管,暖氣,最後進入土庫,打開地毯下的蓋子,爬進crawl space。crawl space是房屋和地基之間留出的一個狹小的空間,一般只有2-3尺高,是美國房屋的一種常見結構,主要作用是防止潮濕和白螞蟻。白老頭兒吃力地爬進漆黑骯髒的crawl space,用手電筒仔細察看支撐房屋結構的木樁,過了好一會兒,才爬上來,合伙人詢問有沒有問題,白老頭沒有回答,低頭在表格上寫了很久,然後告訴合伙人等市政府的通知。 過了一周,市政廳來信了,老王以為寄來的是CO,打開一看,不是,是一封信,老王看不懂,趕緊打電話給合伙人,合伙人過來一看,一句話也不說,站在那兒發愣,老王知道情況不好,問怎麼回事,合伙人說房檢發現房屋有傾斜,以前房主修過,在crawl space添加了兩根支撐樁,可裝修人員沒有按照建築規定在支撐柱下澆灌水泥地基,所以房屋傾斜問題沒有得到根本解決,現在必須重新添加支撐柱,市政廳要求建築工程公司攜帶建築執照去市政廳申請裝修許可,裝修完畢之後,市政府會來工程人員來檢查,然後會寫報告給市政廳,市政廳會根據報告來決定是否會發居住許可。老王聽完,也呆住了,像是杵立着寒風裡的北極企鵝。 他們知道,需要執照的裝修活兒,華人裝修公司一般做不了,必須請老外來做,而老外的要價會遠遠高於華人裝修公司。他問合伙人,下面該怎麼辦,合伙人不言語,過了許久,來了句:“現在房子在你的名下,你拿主意。” 當初過戶時的華人房檢沒有爬進crawl space檢查,只是打開地板蓋子,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裡面,他也看見了添加的支撐木樁,但告訴老王他們,這一帶的地質偏軟,有很多的房屋都有地基下陷的問題,都是用添加支撐樁的方法解決房屋傾斜問題,不足為慮。那個該死的白老頭明顯的找茬兒,把本來不是問題的問題放大,現在麻煩大了。老王不會英文,只能找到幾家華人裝修公司,他們一聽情況,都說做不了,其中一家香港人開的裝修公司老闆過來看了一下,告訴老王,這個工程需要有水電和工程三種執照的裝修公司才能到市政府申請許可,因為crawlspace裡面有水管和電纜,一般華人公司要承接這樣的工程,必須去借執照,僅僅是執照費就得六千到一萬塊錢,地基加固需要撬開地下室的地板,用特殊的千斤頂定起傾斜房屋支撐,用水泥攪拌車往裡面澆灌水泥,然後再用木樁固定,整個工程費用在8萬到10元之間。老王聽到這麼高的維修費用,打電話和合伙人商量,合伙人語氣冷淡:他沒有在過戶文件上簽名,地契上也沒有他的名字,從法律上講,他和這棟房子沒有任何關係,他不打算投資這棟房子了,讓老王自己想法辦法。老王聽完,心臟病幾乎發作,癱坐在地上。 香港老闆看出老王是個老實人,告訴老王,他認識一個從市政廳工程處退休下來的意大利裔工程師,自己開了一家裝修公司,他人脈廣,也許他有辦法,老王千恩萬謝地請香港老闆幫忙,果然,過了兩天香港老闆帶來了一個穿着油膩工作服,面龐黝黑,體魄健壯的意大利人過來,香港老闆告訴老王這位意大利人的名字叫做James, 華人都管他叫“老詹”。老詹在華人裝修圈子裡很有名,很多華人公司遇見工程許可問題時,都找他幫忙。老詹看了一下市政廳的通知,又爬進crawl space看了一下,出來後嘰里呱啦地和香港老闆說了一通,然後使勁兒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句:“沒問題!” 香港老闆告訴老王,老詹自己就有電和建築工程執照,他的侄子是管工,有水管的執照,市政廳項目審查的官員也是西西里意大人,是他的朋友,許可沒有問題,另外需要更換的支撐點靠近通風口,不需要撬開地板,可以用小型攪拌機把水泥通過通風口灌進去。整個維修工程只需三萬五塊錢就搞定了。老王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拜見土地神似地給老詹和香港老闆作揖。 老王所有錢全部投在房子裡了,現在帳戶里只剩下幾千塊錢,修繕款沒有,怎麼辦?老王不懂銀行貸款程序,自己也沒有交過什麼所得稅,銀行貸款拿不到,又沒有富人朋友,借不到這麼大的一筆錢,幾個老鄉雖然關係不錯,可都是窮人,不能讓老鄉為難。 老王思索了一下,以前打餐館工的時候聽福建來的偷渡客說過,他們同鄉之間有一種叫做互助會的籌款方式。入會者每月交納固定的金額,然後根據每人的實際需求,向互助會貸款,先貸者付利息,後貸者有利息進帳。老王找那位福建朋友,說明自己的情況,希望也能入會,福建閩北人俠義,樂於助人,很快幫他找到一個新開的會,並擔保他入會。每月交納1000元,會期5年,貸款者根據貸款日期,可以獲得不超過6萬元的“貸款”。比如入會第一個月貸款者可以貸出50000元,第二個月貸款者可以貸出50833元, 依次類推,最後一個月的貸款者可以貸出60000塊。而每個人的月付是相同的,都是1000塊。這是中國最古老的融資方式,據說始於清初的天地會,一直在中國民間流行,後面的計算原理和現代金融原理是一樣的,西方金融業是否是偷竊了天地會的知識產權不得而知。可後來中國城的華人從洋人麥道爾夫那裡學會“旁氏騙術”,把互助會變成老鼠會,拿了錢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坑後拿錢者,紐約發生了好幾起 “倒會”事件。發起者捐款而逃,留下一地雞毛,哀鴻遍野,由於互助會往往都是同鄉熟人,口頭協議,憑的是入會者的信譽,交得是現款,出現 “倒會”,無憑無據,即使告官,查無實據,官府也無法追究,入會者只能啞巴吃黃連。不過老王這個會大家都憑良心交納會費,老王借出了50000元,每月按時交納1000元,交滿五年,一直到會圓滿結束,這是後話,不表。 老王從福建互助會裡借出50000塊錢,終於把地基和房頂修完畢,想出手,經紀人告訴他這棟房子現在也只能賣到60萬,除去4%的佣金,老王賺不到錢,不如出租,沒有房貸,租金是淨收入,讓房客交現金,可以逃稅,過幾年房屋價格上漲後再賣,兩頭賺。老王聽了經紀的建議,當起了房東。一步步過來,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熬了五年,紐約房地產價格飆升,老王這棟房子的價值也升到了一百多萬,夜裡醒來,想起一部老電影,名字叫做“百萬英鎊”。窮光蛋男主角憑空獲得一張百萬英鎊的鈔票,他覺得自己就是那位男主角,唯一不同的是,電影裡的男主角不用對付難纏的房客。 想到這裡,看看日曆,明天是月初,收房租的時間又到了,老王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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