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我回憶青少年的事,我立刻就能夢回去。雖然不是一切,但那些重要的片段總能浮現。可這些回憶是如此輕微、瑣細、模糊,在我看來缺乏真正的意義,因而我並不想深入它們。對一張張舊臉,我也厭惡地扭頭就走,就像對我自己內心某一角一直保持着價值忽略。它們的存在,像一個廢棄物的填埋場。 我有很多同學,卻真的沒有一個朋友。這是在兩個詞最本質的定義上說的。同學,是共同聽過幾門課、長時間一起無聊過;朋友,則是內心真正認同的、能持續的聯結。如果在最單純的時期沒能交到朋友,那麼在複雜而實用的成年階段,這種可能性就變得極為稀薄。 成年人的世界本質上是實用主義的。無論曾經有過多麼猛烈的幻想,面對現實時,生存競爭和消除不安全感的基因都會被激活。即使是內向者,也不得不置身於相似的群體之中:大家隱忍、沉默,像一場靜默的較量,看誰更有默默無聞的耐力。 上了一把年紀後,閱人無數的你,連同學的名字和那些拼接的故事都快記不清了。你甚至對親身經歷過的往事也失去了興趣,因為它們實在太過乏味。你的內心早已裝進了更多更複雜的內容,隨便一兩件就遠比那些沒頭沒尾的青春回憶刺激得多。在影視和文學裡浸潤多年後,那些舊日片段更顯得渾濁,提不起任何興奮。 你有不錯的個人道德,每天忙着給這個世界抹一點潤滑油,沒有怨氣,也沒有虛浮的張狂。好運與厄運各占一半,你都經受過了。可其實,你已經是另外一個人。老同學見到你,仍覺得你看起來很年輕,以為你這一生都保持着他們印象中的樣子。其實,你的內心早已一百多歲,看穿了許多事,對很多東西都漠不關心,只想着接下來該做點什麼,以及如何在身體機能上保持一種理性的平衡。 如果一個人真的老了,或許就該把熟悉的世界儘快陌生化,讓它重新變得像剛來時那樣,一切都是未知。別人不應該輕易叫出你的名字,你最好沒有固定的名字;人們不該熟悉你的聲音,也不該通過身影或直覺就能認出你。他們應該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帶着一點困惑打量你,直到某天在睡夢中突然意識到——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個背影就是你。那或許就是一種近乎完美的狀態,雖然我不喜歡“完美”這個詞。 說句題外話:我不喜歡極端的詞彙,那是對語言無能的發泄。對我這樣一個寂寞的人而言,那些詞彙是噪音和威脅。它暴露的是智商的窘迫、感情的貧乏,以及對真正沉着之人的嫉妒。真正能加速智力進步的語言,是那些能在分析世界某個片段時遊刃有餘、冷靜、一針見血的表達。它能讓大呼小叫瞬間面如死灰,讓所有華而不實的樓台坍塌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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