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中國古代產生過不少思想家，人們大概沒有多少異議。當人們說孔子是中國古代的一位偉大的思想家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同意。當人們說龔自珍是中國古代最後一位政治思想家時，有許多人也會贊成。但是，當人們說誰誰誰是中國近代以來的思想家的時候，人們可能就沒有一致的看法。例如，當人們說康有為是近代中國的一位思想家的時候，或許人們因為採用不同的標準而有不同看法。康有為寫過一本《大同書》。他是否是思想家？再例如，當人們說魯迅是現代中國的一位思想家的時候，人們可能也有分歧。魯迅在寫短篇小說的時候對中國的社會現狀發表過犀利的看法，具有強烈的批判精神。但是，這樣是否就可以認定魯迅是一位思想家？顯然，上面所述的人物還有其他的歷史定位。僅僅就他們形成的思想而言，是否能夠稱他們為思想家？這裡涉及什麼樣的人是思想家的認識問題。根據網絡上的一般解釋，所謂思想家就是研究思想、形成思想體系和對人類社會進步產生明顯影響的人。本人認為，這個定義似乎還可以進一步加工。思想家應該是專門研究思想、形成獨立的思想體系和對人類社會進步產生明顯影響的人。顯然，這是一個現代社會的標準，而非古代社會的標準。在中國古代，沒有社會進步的觀念。因此，在這裡不能談古代的人，而是談近現代的人。這樣，要在中國找到一位名副其實的思想家還真不容易。最近，本人看到中國評選思想家的一個報道。據稱評出十位中國思想家，其中包括目前在北大任教的學者杜維明，以前的宗教事務局的局長葉小文、研究體制改革的學者高尚全、清華大學的研究人員胡鞍鋼等。但是，本人認為，要是按照前述的衡量思想家的標準來看一看，這些人似乎還談不上是思想家。

首先，思想家必須形成一套獨立的思想。中國的學者通常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來解釋社會，他們的思想論述實際上是馬克思主義的延伸。如果說他們有思想，那也是馬克思的思想。因此，他們通常沒有獨立的思想。這樣，那些詮釋馬克思主義的人就不是思想家。獨立的思想是指思想家本人原創的思想，而且在根源上不依附於另一套思想。當一位學者承襲前人的思想的時候，他往往很難再成為思想家。在作研究生的時候寫論文已經能夠看出這個道理。如果一個研究生寫論文評論某個人的理論或思想，那他通常很難再以此拓展出自己的獨立的思想。例如，有人寫關於黑格爾歷史哲學的評述的論文或者寫關於休謨的政治哲學的評述，所寫的論文通常就是介紹、梳理、分析、肯定或批判那些哲學家的學說的論文。這樣的論文通常也是前人的思想的延伸，很少能夠再獨立地產生一套完全不同的思想。因此，研究自由和研究自由主義的結果是不一樣的。研究自由，有可能產生獨立的思想。研究自由主義則不能。中國評選的那些思想家很多都是信奉馬克思主義的人物。人們很難期待他們形成獨立的思想。因此，就不能認定他們是思想家。

思想家具有獨立的品格。沒有獨立的品格，思想家就不能形成獨立的思想。思想家通常不會按照掌權者的旨意來思想。如果他們按照掌權者的意思來思想，他們的思想就不是獨立的。文革期間，陳伯達按照毛澤東的意思來寫文章，被稱為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但是，他沒有自己的獨立的人格，也沒有獨立的思想。稱其為理論家，在某種意義上能被人接受，但是，他絕不是思想家。粉碎四人幫以後，鄧小平發表一系列論述。人們稱之為鄧小平理論。這種理論應該說是政策理論，但不是學術理論。實際上是一套看法，談不上理論。有些學者按照政府的意思來將鄧小平的觀點理論化，但是，由於他們沒有獨立的人格，他們很難成為思想家。像研究經濟體制改革的學者們就很難成為思想家。經濟體制改革實際上要研究的是，根據中國的國情，特別是在不能影響共產黨的領導體制的前提下研究改革那些不符合實際需要的經濟體制，其主要方向就是在一定範圍內承認資本主義經濟體制中的一些合理成分並加以引用，例如，市場調節各種生產要素和參加國際分工等。但是，在理論上說，西方資本主義的各種理論里的思想都是西方人創立的，不是中國那些研究經濟體制改革的學者創立的。所以，他們也沒有獨立的思想。

將古代一些研究國學的具有突出成就的人稱為思想家，人們還能夠接受。但是，在現代，恐怕就難以接受。研究國學的學者主要就是研究儒家和道家的學說的人。他們具有很強的繼承性。他們在繼承和光大古代人的學說。通常很難形成獨立的思想。他們有時能夠推陳出新，但是，只是在某種程度上推陳出新。他們無法從根本上背棄古代人的學說。因此，他們很難形成獨立的思想。如果說國學也包括哲學，那些儒家或道家的哲學一直是在一脈相承。人們只是在發展它們，但是，要說形成獨立的思想還非常牽強。這與歐洲國家的哲學研究不同。法國或英國或德國沒有什麼國學。反而，人們更容易形成獨立的思想。就哲學而言，人們推出認識論、形而上學、政治哲學、歷史哲學、語言哲學、科學哲學等。在中國，什麼哲學都可以裝進國學的一個大籮筐內。所以，本人認為，如果一位學生的研究方向是中國哲學，多半無法成為思想家。如果研究歐洲哲學，倒有可能。原因就在於，形成獨立的思想的時候，通常與前人的基本體系決裂。這樣才能在思想領域開天闢地。陳寅恪是中國著名的歷史學家。但是，他受到很深的中國傳統文化的薰陶。因此，他在繼承中國的傳統文化上具有一定地位，但是，即使他推崇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他也很難形成與儒學有別的思想。所以，說研究國學的杜維明是思想家還是有個疑問的。換言之，人們要問，杜維明有哪些獨立的思想？

其次，思想家要能形成獨立的思想體系。怎樣才能形成思想體系？我個人認為，首先，思想家要有理念（idea）。如果沒有形成理念，就不可能形成思想體系。那麼，什麼是理念？就是形成概念的獨立的看法。本人看見美國的政治學者寫的教科書裡說，18世紀法國啟蒙運動中，只有盧梭形成自己的理念，因此，只有盧梭形成獨立的思想體系。但是，其他的人只是發表評論。發表評論時，有自己的觀念，但是，沒有思想體系。我個人認為，孟德斯鳩有思想體系。因此，孟德斯鳩是思想家。但是，伏爾泰、狄德羅等人沒有自己的思想體系。因此，說他們是思想家有一點牽強。就是說，用一個比較高的標準來衡量，啟蒙運動中的一些人是作家，甚至可以說是哲學家，但是要說他們是思想家，還可能引起爭議。再看看中國的情況，梁啓超、章太炎、胡適、魯迅等人都對中國的前途和現狀發表過一系列看法，但是，由於他們沒有自己的思想體系，人們還是很難稱他們為思想家。胡適在中國推廣自由主義。他從美國學來自由主義。美國人則從歐洲學來自由主義。胡適沒有自已的思想體系。他推廣的思想體系是從外國引進的。我的意思是說，思想家首先需要形成獨立的思想，然後再推出思想體系。如果連獨立的思想都沒有，根本就不會有自己的思想體系。

在最近被人們評為中國當代思想家中的人物中很多都是對中國的現狀發表看法的人，如胡鞍鋼、方公彬等人。他們實際上利用了他人的理論體系來發表看法。比如，研究中國的國情的時候，用馬克思的理論或者一些經濟學家的理論來解釋中國的具體情況。通常都有為執政當局的政策進行辯護的傾向。他們沒有自己的理念。要形成自己的理念，必須是一個真正的學者，專研學術，並且遠離現實的政治。但是，中國的那些學者通常是為了詮釋執政黨的政策和為執政黨歌功頌德而尋找適合的理念。他們讓理念服務於政策。這種情況就不是人們根據理念來實踐。過去，在中國，將馬克思主義當作指南，因此，還是根據一種理念來實踐的。但是，現在情況已經顛倒過來。人們根據實踐來尋找理論。什麼樣的理論好用，就用什麼理論。什麼思想能幫助解釋中國的現實，就加以利用。在此情況下，人們很難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所以，那些被評選為思想家的人實際上是評論員，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辯護士。或許，可以稱他們為宣傳家，但是，說他們是思想家真是諷刺。這讓我們想起上個世紀30年代德國納粹的宣傳家們，如戈倍爾等人。

要形成思想體系，就需要做大量的理論工作。例如，我們說啟蒙運動時期的很多人沒有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原因也就在於他們沒有做出大量的理論工作。就是說，一個思想體系需要詳細的和系統的論述。只是三言兩語，那也就是一般的評論。即使評論中的用語成為絕句而世代流傳，也很難說形成一套思想體系。所以，往往是那些寫出大部頭的著作的哲學家或社會科學家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形成理論需要大量的文字工作。另一方面，這個理論必須是原創的。如果這個理論不是原創的，形成的思想也不是這位從事理論工作的人士的思想。那麼，怎樣才能產生原創的理論？本人認為，需要有理論發現，才能產生原創的理論。換言之，如果沒有理論發現，不管一位學者寫了多少理論書，他的敘述實際上還是他人或前人的理論，只不過改變了一個說法而已。一位哲學家或社會科學家做出多大成就還要看他形成了多少原創的理論。就像本人以前說過的，加拿大的媒介思想家哈羅德‧伊尼斯的偉大之處不是因為他寫了許多大部頭的歷史書，而是因為他寫了兩本涉及媒介的書。此書，表面上看還是歷史書，但在一定程度上說是哲學書。由於有理論發現，伊尼斯與眾不同。再看看過去的人物，我們似乎也能得出類似的結論。寫《舊制度與大革命》和《論美國的民主》的法國人托克維爾是思想家。但是，由於他沒有自己的思想體系或明顯自成一體的思想體系，如果用不同的標準來衡量，說托克維爾是思想家還有一點勉強。如果我們將寫《論自由》一書的英國哲學家約翰‧斯圖爾特‧密爾與寫《論極權主義的起源》、《論革命》、《論暴力》等書的美國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比較，說密爾是思想家比說阿倫特是思想家更加斬釘截鐵。其原因就是，密爾的論述更加明顯地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

第三，思想家是那些用自己的思想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的人。關鍵是他們形成的思想。由於不是所有人的思想都能夠推動人類社會的進步，不是所有有思想的人都是思想家。可以用一個基本的尺度來衡量哪些人是思想家，哪些人不是思想家。這個尺度就是看看他們形成的思想是否能夠在人類的歷史上長期占有一席地位和發揮其影響力。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一個人形成的思想的確是思想，它一定會逐步地演化為能夠影響後人的一種精神，而精神是永存的或長期存在的。人們經常看見的一個現象就是，某個人物在世的時候自吹自擂，聲稱創立一套思想，但是，當他去世後，人們就將他的思想忘得一乾二淨。這實際上不是真正的思想。就如同我在前面提到的，中國的一些文人在為執政當局辯護。他們也在從事研究，在寫作，但是，他們的說法是應形勢的需要而產生的。如果形勢發生變化，他們就會立刻換一種說法。經常也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說，以前提出的一套理論不久就失效了。原因是，為了眼前的需要，必須採用一套新的理論。結果，人們奉行一套實用主義的理念。這樣，無論如何，難以形成能夠長期存在的精神。於是，那樣的理論就不能產生思想。

我的意思是說，一個學者所創造的是否是思想還要看他的思想是否對後代人產生實實在在的影響。一個人在世的時候，可能利用自己的權力來強行推廣自己的“思想”。例如。政府可能強行灌輸一種思想。例如，在中國文革期間，當局強行向全國老百姓推廣毛澤東思想。也有這樣的情況，在一段時期內，人們受到矇騙，以為某人的觀點就是思想。但是，隨時間推移，人們覺醒了，不再接受那樣的思想，那麼，這也不是真正的思想。換言之，經過若干代人以後，形成思想的人要將自己的思想永遠保留在歷史上，他就必須任由後代人自由選擇。只有後代人自由選擇並且自發地推崇的思想才是真正的思想。原因就在於，後代人會認為這樣的思想正確和有價值。人們願意接受這個思想。人們希望按照這個思想來建設國家和實現自己的未來目標。這樣才能說某個思想對人類社會的進步產生影響。就思想而言，只有那些能夠在歷史上長期存在並被人們廣泛接受的思想才是真正的思想。所以，要評判那些被中國的媒體稱為當代思想家的人的思想是否是真真的思想，還要看他們的那些思想是否在以後的一百年或數百年之後仍然為人們所推崇。我想他們難以經受這個考驗。

政治人物有時也被人們認為創造了思想。這個看法是不正確的。原因就是，政治經常在變動。思想則是永存的。換言之，人類社會裡的政治活動翻來覆去，人們的政治觀點也不一樣。一旦政治發生變動，政治人物的思想就不再被人繼承，於是，政治人物的思想就壽終正寢。他們也就不是思想家。舉例而言，列寧活着的時候，也形成自己的思想。雖然他的思想的獨立性打了折扣，我們還是能夠看到，隨着時間的推移，政治形勢發生了變化，他的思想就難以像以前那樣對人們發揮影響力。毛澤東在世的時候，他的思想是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最高指導原則。文革結束後，鄧小平上台，又提出另一套指導原則。毛澤東思想的影響力大不如從前。實際上，目前毛澤東思想的大部分內容已經不再指導中國的實踐，而且根據一般的判斷，隨時間進一步推移，毛澤東思想的影響力會進一步衰微。因此，就不能稱毛澤東是思想家。筆者認為，只有專門從事學術研究的人才有可能成為思想家。他們不從事政治，站在歷史的高度看待人類社會，他們就可能超越歷史的局限，提出自己的看法，形成自己的思想。這樣的思想能夠在歷史上長期存在。也就是說，政治人物有利益的考量，會有歷史局限。學者有可能超越這個局限。於是，他們的思想能夠被後代人接受，因為對後代人有利。而且由於不再有某一些人的利益考量，提出的思想傾向於公正，於是能夠被後代人接受和傳承，於是，成為真正的思想。所以，如果有些人在世的時候有影響力，但是去世以後沒有了影響力，即使他們在世的時候提出各種看法，寫過許多書，他們也不是思想家。

因此，本人認為，用一個比較嚴格的標準來衡量，目前在中國還找不出一位真正的思想家。如果將那些不是思想家的人稱為思想家，那就是學術腐敗和政治腐敗。所以，寫到這裡也就無話可說了。讓歷史來檢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