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世界上，一個人可以不歸屬於任何家庭（如他是一個單身漢），但是，他必須歸屬於一個國家。在今天的世界上還幾乎找不到不歸屬於任何國家的一個個人。所以，國家就是現代人類所由生存的無一例外的共同體。人生而自由，卻每時每刻歸屬於至少一個國家。但是，這不是人類從來就面臨的情況。在很久以前，人類出現在這個地球上的時候並沒有國家。那個時候，人類生活在部落之內。就如同美國的歷史學家劉易斯‧摩爾根在他的著作《古代社會》裡細細地描繪的那樣，人類在經歷了漫長的原始社會以後才逐漸地進入了他們後來所看到的文明社會。在原始社會裡，人類經歷過母系社會和父系社會。但是，如果我們將部落視為一個共同體的話，這個共同體是個很小的共同體。根據人類學家的研究，部落的規模平均在6000餘人左右。所以，每個人與部落里的任何其他人之間具有很近的血緣關係。我將它稱為親屬關係。親屬關係就是維繫部落的基本因素。換言之，部落的規模小與親屬關係之間有密切的聯繫。那麼，後來部落為什麼逐漸消失而出現國家呢？為什麼原來人類建立的是小共同體而後來建立的是大共同體（如一個國家的人口少則幾十萬多則數千萬甚至上億）呢？本人認為，人類使用語言是一個基本原因。換句話說，人類最初是不使用語言的。那個時候，部落里的人們也互相之間進行通訊，但是，他們不使用語言。他們用他們的行為來互相通訊。就是說，他們將他們的行為當作媒介來進行通訊。他們揮手、點頭或用面部表情來進行通訊。他們甚至通過跳舞來進行通訊。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 ‧ 格爾茨在上個世紀60年代印尼爪哇部落里的考察可證明這一點。後來，人類開始使用語言。雖然語言學家一致認為語言是人類交流思想的工具，本人的看法是，語言還幫助人類延長了通訊距離。也就是說，當人類在用他們的行為來通訊的時候，行為是個原始媒介。但是由於人類只能使用這個原始媒介進行面對面的通訊，通訊距離短。通訊的範圍小。互相通訊的人們只能組成部落。但是，當人們使用語言以後，人們延長了通訊距離。主要有兩個方法。一個是使用語言後，人類能夠進行人鏈通訊，就是一傳十、十傳百的通訊。人用他自己的身體當媒介延長通訊距離。還有一個方法就是，人類能夠發明文字，然後利用材料來進行通訊。例如，將文字刻在竹板上或寫在紙上來進行通訊。人用材料當媒介延長通訊距離。由於通訊距離延長，通訊範圍擴大。由於通訊範圍擴大，更多的人能夠互相進行通訊。通訊超過部落的範圍。不同部落里的人也能互相通訊。然後，通訊過程中人們能產生共同利益。第一，人類能夠進行商品交換。英國的哲學家亞當‧斯密在其名著《國富論》中指出，人能夠進行交換，而動物則不能。例如，狗只會互相爭奪而不會交換。本人認為，其原因恰恰就是狗不會使用語言。商品交換意味勞動分工。勞動分工意味合作。合作意味具有共同利益。第二，由於使用語言，人類能夠在代際間記錄針對過去的事情和人的記憶，人們產生共同的歷史記憶，增強互相認同。第三，由於使用語言，人們能夠傳播信仰，包括宗教信仰。由於人們持有相同的信仰，他們會有相同的價值觀。於是，人們在形成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建立國家，部落則逐漸解體。換言之，這個時候，人們即使互相之間不進行面對面的通訊，也能進行通訊。語言將所有人維繫在一起。美國當代歷史學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其《想象的共同體》一書中稱民族國家是因為想象而形成是不太確切的。本人對他的理論進行了批判。換言之，如果人們認為本人的解釋有一定道理，我們就可以進一步推論，國家的形成主要是因為語言。這也和人們的一個基本常識一致。就是，當人們發明文字以後，人類進入文明社會。文明社會裡一定有國家。於是，如果人們接受這樣的觀點：人們是因為使用語言而最終導致國家的形成，那麼，人們組成國家的原因也就是他們已經形成內部的共同利益。也就是說，只要人們願意長期使用語言進行互相通訊，他們就能形成共同利益。沒有共同利益，他們也不會互相通訊。這是本人對國家起源的解釋。也是一套可以自行推演的理論。這樣，本人認為，自從十九世紀末以來，世界上再次有人提出一套與前人的觀點不同的新的國家起源的理論（由於篇幅問題，本人在此不能詳細說明。如果有讀者感興趣，可閱讀本人寫的書）。

現在，本人將十九世紀以前兩千年內哲學家們提出的所有國家起源的理論作一比較，來看一看前人的理論究竟有哪些不足或出了一些什麼樣的錯誤。

1. 自然形成說（亞里士多德）

    古希臘時代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在其名著《政治學》中說，從部落解體到國家形成之間，古代希臘最先形成村莊，後來形成城鎮，最後形成城邦。出現城市國家。他實際上沒有專門研究國家的起源。他在比較君主政體、貴族政體和民主政體的時候提到先形成國家，後來國家內部出現各種政體。他沒有解釋，人類的共同體為什麼會逐漸擴大。如果採用本人的“語言就是媒介”的理論，就可以說明共同體規模的擴大是因為使用語言。語言通訊範圍逐步擴大，導致共同體規模擴大。然後，親屬關係不再能夠為共同體的統一提供支撐，人類依靠語言和利用語言進行的合作建立國家。也就是說，在部落里，人們因為親屬關係而有共同利益，而在國家裡，人們因為使用語言而有共同利益。語言通訊距離的延長意味量變導致了質變。國家的形成與部落的解體是同一個過程。或者在邏輯上說，也可以認為，是因為國家的形成而導致部落解體，而非相反。如果人們想一想後來人類自己提出的國家的理論，這個先後順序是不能出錯的。當然，這是後話。

     2. 神創說（古代和中世紀的一些神學家）  

     過去的神學家堅持認為，人是上帝創造的。既然國家是由人所組成，國家也是上帝創造的。但是，這個學說有一個明顯的缺陷。就是，人類在很長的時期內並沒有組成國家。那個時候已經有人，為什麼那個時候卻沒有國家呢？如果人們用一點知識來判斷說，由於某個原因後來形成國家，那麼顯而易見，就應該是那個原因而形成國家，而不是神。當然，上帝在國家的形成中是發揮一點作用的。聖經告訴我們，摩西曾經率領古代希伯來人出埃及到達巴勒斯坦，後來建立古代以色列國。荷蘭哲學家斯賓諾莎在其《神學政治論》中詳細描述過這個過程。他說，摩西以上帝的名義立法並要求所有以色列人服從。如果不服從，就是有違上帝的意志。隨後，建立國家。但是，如果我們說，如果人類不使用語言，就不會有宗教信仰，那麼國家的起源也應該是語言而不是宗教，雖然宗教在一些國家的形成中的確發揮一部分作用。神的意志不適合在本體論上做出解釋。換言之，如果人們找到一例說明國家形成過程中沒有神的參與，這個說法就不成立了。我想這個例子容易找到。例如，根據德籍猶太人學者維特福格爾（《東方專制主義》一書的作者）的治水社會的理論，就說明早期亞洲農村的水利工程是導致國家形成的一個原因。有文獻顯示，那個時候，在有些地方人們也不信上帝。 

     3. 原始征服論（休謨、黑格爾等）  

     在國家起源理論中最盛行的一種看法就是原始征服論。人們認為，不論怎樣看國家，最初都是一部分人使用武力征服另一部人的結果。英國哲學家休謨和德國哲學家黑格爾都持這樣的看法。但是，本人認為，在這個方面，他們實際上沒能夠創立具有說服力的理論，只是詳細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我將休謨的有關論文仔細讀了兩遍。感到他的描述與他在自己的著作《人性論》中的描述有很大差別。這不是指觀點，而是指敘述的方法。休謨看上去採用了歷史學家的手法。他提出許多實例說明國家就是一部分人利用武力征服另一部分人的結果，或陰謀篡位的結果。據一些美國的政治學家說，黑格爾也贊同原始征服論。本人還沒能抽出時間仔細看看黑格爾的論述。只是知道他說國家是至高無上的。黑格爾認為國家在概念上具有普遍性和單一性。它必須通過某種個體因素來保證國家的主權的統一。這個因素就是君主。黑格爾是為國家權力辯護的。但是，本人認為，只要是認為國家的起源是原始征服，人們就會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就是，人們將政權建立的原因與國家形成的原因混為一談了。征服者能夠建立有效管治的政權，但是國家形成的其他原因則與征服者無關。要形成一個國家，人們需要使用共同的語言。人們需要具備一種歷史意識。人們需要一種共同的文化。這些都不是征服者創造的。我們需要探討的是祖國的起源，而不是政治國家或國家機器是怎樣形成的。前不久，中國的官媒曾經發表一篇文章稱離開祖國你就什麼都不是。有人就表示，我們愛祖國，但是，不愛黨國。實際上，人們有兩個不同的國家的概念。但是，本人認為，如果人類不使用語言，不管一部分人再怎樣強悍，能建立起來的還是部落而非國家。  

     4. 社會契約論（霍布斯、洛克、盧梭）  

     本人的解釋不能改變契約論在歷史上發揮的作用。本人認為，人們由於使用語言而具有共同利益。契約論者實際上也肯定人類的共同利益。簽訂契約，無論以何種方式來進行，人們在互相合作。於是，人們有共同利益。有了共同利益，人們組成國家。這個觀點為民主國家的形成提供了有力的理論依據。原始征服論經常促使人們認為“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結果，依靠武力建立的國家傾向於專制，而依靠契約論建立國家的人們最終都建立民主制的國家。契約論的缺點是技術性的。例如，契約論者認為最初人類處在一個自然狀態中，每個個人都是孤立無援的個體。為了獲得安全或保護自己的財產，人們將自己的一部分權利讓渡給政府，於是建立國家。但是，人類學家的研究說明，人類是從部落過渡到國家的。個人認為，部落解體和國家形成是同一個過程。國家形成也導致部落解體。在今日阿富汗、巴基斯坦、利比亞等國還有部落。在非洲撒哈拉以南的許多國家裡還有部落。古羅馬時代還有部落。古希臘時代也有。古希臘城邦就是由若幹部落聯合而形成。有法國歷史學家說，古希臘城邦最初是由國王統治。國王只能解決各個部落之間的糾紛。部落內部的管理仍有酋長負責。在20世紀中國的農村還有宗法社會，也有早期部落的影子。還有馬克思當年認為，就社會形態而言，中國仍處於原始社會，只不過上面多了一個皇帝，原因就是中國的社會依靠家族管理，個人沒有獨立的人格，甚至皇帝也像一個大家長。但是，人們可以認為，只有使用語言以後人類才能夠簽署契約或有契約意識。這樣，認為國家起源於語言比契約更加合理。就是說，人們說國家起源於契約是想象。但是，說國家起源於語言則是實在。  

      5.階級壓迫工具論（馬克思、恩格斯等）  

      最典型的就是恩格斯在他的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裡的解釋。他認為，由於生產力發展，人類社會出現第一次社會大分工使畜牧業與農業分離，出現個體勞動者，私有制萌發。後來出現第二次社會大分工使手工業從農業中分離出來。第三次社會大分工使商業成為獨立行業。於是，由於分工，一些人淪為奴隸，後來有些人成為農民、商人等，出現階級社會。國家的目的是調和社會矛盾並維繫共同體。他說：“國家是承認：這個社會陷入了不可解決的自我矛盾，分裂為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而又無力擺脫這些對立面。而為了使這些對立面，這些經濟利益互相衝突的階級，不致在無謂的鬥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就需要有一種表面上駕於社會之上的力量，這種力量應當緩和衝突，把衝突保持在‘秩序’的範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於社會之上並且日益同社會脫離的力量，就是國家。”在一般情況下，人們認為，恩格斯要表達的是，國家是社會各階級為了緩和階級矛盾而使用的工具。後來，人們認為，國家的本質就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是統治階級鎮壓和剝削被統治階級的手段。這個看法多少偏離了恩格斯的上述表述。其實是列寧的解釋。列寧在他的著作《國家與革命》中強調過這個觀點。但是，無論如何，儘管人們認為國家是在社會階級的形成過程中出現的，本人認為，語言才是國家形成的一個根本原因。不是因為形成社會階級以後才形成國家。語言的使用導致大規模共同體的形成，然後人們才可能進行勞動分工和社會分工。後來才出現社會階級。另一方面，在部落里，人們的私有觀念被親屬意識壓抑。所以，採用財產或勞動成果公有制。使用語言後，共同體規模擴大，親屬關係不再在維繫共同體方面發揮直接作用，於是親屬關係的意識不再能夠抑制人們的私有觀念，於是，私有觀念大爆發，結果形成財產私有制。出現階級。換言之，如果不是使用語言，人類就永遠生活在部落里。由於部落是親屬關係維繫人與人關係的基本形式，就不太可能出現私有制。盧梭和馬克思都認為在原始社會裡沒有階級和財產私有制。但是，由於國家因為使用語言而形成，而使用同一種語言的人能有共同利益，國家就不一定是階級統治的工具。國家不應該想當然地應該為某個階級剝削另一個階級負責（換言之，剝削僅僅是人性之貪婪）。國家還可以進行收入分配的調節，緩和階級矛盾。從根本上說，國家是因為共同利益而形成的共同體。所以，本人認為，由於人們在這個關鍵問題上出現分歧，這對國家的認識產生巨大的影響。如果認為國家是人們的共同利益的最高體現，人們就會主動尋求合作。易於建立民主制。於是，如果在後來的民族國家裡出現多黨制也是合理的，原因就是所有政黨只要合法，就代表人民利益，不管哪個黨執政，都不違背人民利益。雖然有階級矛盾，那也是人民內部矛盾。但是，如果人們將國家看作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工具的話，實行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專政也就找到一個理由。這實際上就是今日中國的政治制度有別於世界主流國家的政治制度的一個根本原因。不是嗎？最近中國的一個重要執政黨媒體《紅旗文稿》又發表一篇宏論，炮轟普世價值，說普世價值造成現代奴隸制。還認為國家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工具，如果實行自由選舉，必然導致多黨制。多黨制就是資產階級的制度。所以，本人認為，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的一些錯誤的理論被人們錯誤地堅持下來導致今天中國的亂象。民主、法治、公民自由等等訴求都因為一些錯誤的理論解釋而無法真正實現。問題的根源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在不同程度上（因人而異）出現災難性的謬誤。西方國家的人民有幸採用契約論，建立了民主。中國人民相信了馬克思主義，結果採用的國家制度無論如何改革，也還是顯露各種怪象。無論採用多少好聽的名詞（如三個代表理論、科學發展觀、中國夢等），建立的制度還是不民主。

    但是，我們不能責怪國家本身。國家的未來還是光明的。它不會消亡。它就是人類理想的共同體。實現民主是國家的本來要求和題中之意。在國家內部實行專制，在過去是統治階級的私慾所使然，在現代則是人們的愚昧無知導致的不幸結果。希望中國的領導人能夠檢視一下你們的國家理論。不要因為理論錯誤不斷持續導致錯誤的實踐。從中國實行共和制到今天已經一百多年了。為什麼中國的眾人之事和一百年前差不多甚至出現倒退？經濟已經快速發展了，憲政、法治、公民自由、選舉、政黨監督等等問題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困擾國人？理論的問題恐怕是根本的原因吧。人們不能稀里糊塗地在政策問題上打轉，而是要看到對國家的本質的認識才是問題的根源。本人覺得有必要提醒你們和呼籲一切關心中國前途的人士思考這個問題。不能再等了。

最後的提示：

本文的作者是以下一本書的作者：Language and State:  An Inquiry into the Progress of Civilization。如果有哪位網友感興趣，歡迎你到當地的大學圖書館裡借閱。至少美國東部和加拿大東部的不少主要的大學圖書館（如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多倫多大學的圖書館）購買了本人的書。本人的英文不夠好，裡面有些用詞不當或不正確，但是，已清楚表明大意。錯誤的理論導致錯誤的實踐不能再繼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