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時，彼一時。此一時，日暮路遠，好之者如兄，似乎也不認為錢穆有可用實用之學。【述而不作】，夫子固無可無不可。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惜。

道還兄，關於寫書這事我的看法是非常贊同錢穆的講求“述而不作”。孔夫子講的“述而不作”。錢穆在哪本書裡仔細講過，我記不得是哪一本了。他說不要“作”或不要急於“作”，應注重“學”。

多有冒犯，鞠躬致歉。

看《晚學盲言》第一部分錢穆先生開篇就講中國人和自然的親密關係，因為是農業社會、農業文明，看事物講求一個整體性，而西方商業社會完全不然。

但是我不認為錢穆先生是反對西方文明，也不認為錢穆先生是只局限於講農耕文明中國人離不開土壤和自然。更不認為錢穆先生認為現代西方文明是違法人性和壓制自然。 錢穆先生認為中國人看世界的眼光超過西方人，是因為中國人的世界觀有更宏大的氣魄和完整性。 錢穆是站在方法論和文明觀的層次上來看東西方文明的差別的。

錢穆講的有道理，但有局限性。我認為他沒有深刻理解西方文明。 西方文明現在勝過中華文明，不知道以前以農耕文明為基礎中華文明如何再能發揚光大，特別是在今天中國已經基本完成工業化轉變。 工業文明是比農耕文明更加複雜的高度文明。

李宗吾我一點都沒碰過。 西方的東西我現在不需要通過中文來學習。我全部直接學習英文原著和英文的學者的東西。比如《資本論》三大卷近乎三千頁我啃不動，但David Harvey教授的東西就非常易讀。 一手材料易學的我就直接學習一手的，不易學的我就學二手的如Harvey教授的。容易學的如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薄薄的，我讀了兩三遍。

馬克思主義被嚴重的忽視了。在以前社會主義陣營里沒有被科學地研究和發展；在資本主義陣營里也同樣沒有被科學地研究和發展。 這是人類社會的悲哀，愚蠢是顯而易見的。

俺認為哈耶克、亞當斯密斯、大衛里卡多、約翰洛克 這幾個是西方政治經濟學重要的學者，最重要的一條脈絡。可惜俺還沒有對洛克和里卡多下功夫。

豆兄，

我讀李宗吾錢穆有些心得，可以概述一下，純是個人的意見。

錢穆所講的四層次，是有不同社會規則的四層，不同的理，或不同的禮，參見原來我與老幾兄的討論：http://blog.creaders.net/u/2372/201509/235537.html。中國人信奉的是輔自然，社會發展要因之而出，這與現代人（西方影響）改造人和改造社會的思維是根本不同的一套。鄉野因此占據中國思想的核心，是人天相接的地方，是中國思想的土壤，這是鄉村的重要性。改造幾乎總是反人道的，引起人性的反彈，而人性是不可壓制的，只能與其為善，為敵是“反智”的。（與人性為敵的人最喜歡批評人反智。奇葩的時代，呵呵。）這四個層次的規則互動，是社會生命力的表現，中國是這樣，美國也是這樣。城市文化是向前的直線，鄉村是循環的，學校和宗教另立門戶，以信為根基，其餘不入於這三者的，流入江湖。

輔自然，就不是無所不知，因而方法論就是我稱為象思維的方法，對象，pattern的掌握，而不是有個人所謂的“真理”可以拿來整治自然或社會代替自然或社會，而削足適履。我認為老子所講“道可道，非常道”是至理名言。任何學術，都有缺陷，不是萬世一統的，只有找到缺陷，才知道取捨。表現在態度上，就總是有所保留。任一學術無保留的擁護者，都是物於物的奴隸。這裡就有個個人轉身的問題，學要學到察覺缺陷，才有根本。知道了缺陷，能不滯，從善如流，能做到捨棄，才有思想獨立和自由。

對於城鄉關係的重要性，象思維，轉身等我將在我的下本書裡專門討論。

讀書有用，啟發最重要，沒有深度，不能激發思考文章不值得讀。我的思想深受哈耶克和馬克思影響，兩者針鋒相對，但都深刻洞察社會規律，角度不同結論相左，觀點傾向決然不同。這是世界觀差異，邏輯和研究方法論卻相同。這一點很有意思，值得注意。

錢穆先生強調鄉村，因其中國古代農業社會大多數人口在鄉村，儒學的基礎教育在鄉村，鄉村的士紳階層是儒學的中堅。錢穆強調“私學”的重要性，按現代觀點即是學術自由、教育自由。 因為“官學”被統治者控制，抑制儒學的發展和普及。 現代中國哪有私學只有官學。

中國現代史，是傳統社會的艱難轉身。歷史是合力，內外因素角力相從，內因為主。不去研究傳統社會的性質，只套用西方理論，不能深入本質。以五四為例，為什麼社會輿論一邊倒地支持學生？我以為，漢代的太學生參政，黨錮，唐宋的黨爭，明末東林黨，清代公車上書，都是先天下之亂的，結果都是，輿論認為士人學者等善類被禍。新朝代的興起，又都是讀書人寧為遺民，以至於罹禍，被輿論同情。所以我說，“天下未亂學先亂，天下已定學後定”。這些中國歷史獨有的東西不考慮進去，如何能理解五四六四。又如毛的馬克思主義，與中國現實結合，結果是利用落後文化的農民，而非“先進”的工人，這裡利用城鄉差別有多少，利用階級理論又有多少？而錢穆恰恰指出社會的城鄉區分。所以錢穆關於中國文化的學問，不管歷史如何發展，最終一定會被將來的人重新提出來，研究透徹。

我的看法類似。本來中國歷史上的東西浩繁，漫無邊際，但有錢穆這顆大樹可依，很多東西據他講就可以了，比如朱子學。沒有錢穆，真是不敢想象。我比較側重於個人修養有關的。《晚學盲言》我讀了很多遍，覺得有些已經融在自己的思維里了，過些日子再去看，發現自己以為自己想到的，已經在裡面了。但我已經可以繼續有所發明，這個我認為是李宗吾的影響。李宗吾是真正啟發了我的人。用比喻來說，三國里，諸葛家有龍虎狗三人，我以為近代歷史上李宗吾可算是龍，俯瞰百家，包括西方尼采等人，能見人所未見，言前人所未言；錢穆是虎，可以自立於歷史，威不可犯；其餘守門看戶的，依主吠人的，不可勝數。可惜，現在人讀錢穆的少，讀李宗吾的幾乎絕無。所以我以前也拉你來關注這一塊，這回又是，呵呵。據說錢穆每天打坐，恢復精神，所以能寫這麼多。我也試着學幾年了，發現自己缺乏動力，有些東西是學不來的。

錢穆先生研究歷史不光注重歷史事件和人物，更加強調全面綜合。他非常反對西方的細分各類學科的方法，他講求全面整體地研究歷史，要全家不要專家。 所以他推崇中國古代學者所講的經史子集全面掌控，而且格外強調經濟、地理、政府組織等，這就是相當現代的研究方法了。 比如讀他的《國史大綱》，裡面有大量的手繪地圖，都是錢穆先生親自手繪的，極為珍貴而且說明他在地理方面下大功夫。 他非常推崇《讀史方輿紀要》一書。 又看他《國史大綱》中講述唐朝部分，把“六部”政府結構講得非常清晰透徹，國家大事如何商議，政府行政命令如何下達，法律如何頒布，等等，只要智力不是白痴的讀者都應該明白中國古代政府豈能以“封建專制”一句蓋死。 《國史大綱》裡講每個朝代必講經濟必講土地和稅收政策。 這已經全面超越了以前學者的水平了。

錢穆先生還不止於次，他還注重人物和文化研究，得把一個個歷史人物活生生的吃透，詩詞歌賦作品，生平履歷， 精神信念都綜合在一起。 比如講司馬遷的《史記》非常看重的是一種精神。

還有，毫無爭議的，錢穆還是經學泰斗。除了儒家，還有老子莊子。他的《論語新解》和《先秦諸子紀年》水平之高近代現代無人可及。特別是《先秦》一書，顧頡剛直接請小學畢業的錢穆先生從蘇州中學教書去燕京大學教書去了。

錢穆先生的記憶力、精力遠非常人可及，他的成就近代人無人可企及。 吾等只能向一條小魚粘在藍鯨上、隨他在海洋中遊行。我近幾年就是按他的方法學習英國歷史的，獲益匪淺。

是。我也是。比如上周剛看完一本中國冶金史，所得不多，之前的一本純屬浪費時間，不好意思提，呵呵。我時間精力不濟，狀態好的時候就只投入國學和國學潛力股。階級雖然有關，贊成反對的人眾多，我等爭完弄清了，再看不遲。錢穆看社會，分成城市，鄉鎮，山林和江湖；看經濟，分為兩重，這些見解我覺得很convincing，希望看到你這方面的看法。

哪裡哪裡，書無法盡讀，唯興趣所在。

AYA_好，

我是將“生產力”和勞動力弄混了，但那一句我關注的重心在“決定”一詞，這個typo，影響不大。反例用辯證法解決，決定和反決定的“靈活性“，你可以享受這種“思辨”，但這不是我能接受的“清晰”。我們思維差異太大，很難對談。

【就算是個rabbit hole 也要鑽下去】，這個我同意。credit是從得的角度講的，尊道貴德，馬思想雖然錯誤很多，但能有影響，其中仍有道，能尋得其真也可以。慚愧，沒看過David Harvey。

謝謝AYA_兄。這一篇是單單談俺的“豆三點”的來龍去脈。 前一篇里您還提到錢穆先生的說法，這又是一個巨大的話題。 我比較同意錢穆先生的看法，並把他的全集的90%通讀一遍，現在比較相信他的看法。

我這樣的業餘思想愛好者學習大師理論思想，如錢穆，如馬克思，如亞當斯密斯，一方面讀他們的原著，一方面了解他們的理論背景，如英國歷史，受益匪淺，有豁然開朗感。

還有您提到列寧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差異，是非常重要的， 馬克思是學者，列寧是實踐者直接影響世界，不可不察。

以後慢慢敘道。來日方長。最高興的是有眾同道者。

道還兄，

思想無禁區。 馬克思那一套東西影響了人類社會最近一百多年，不研究不了解不行。 無論世人對其態度如何，對俺來說這就算是個rabbit hole 也要鑽下去探個究竟。 馬克思的階級學說和剩餘價值學說在西方社會有少量學者研究，我讀了一些，比如David Harvey。我認為這是個深刻的、有價值的學問，直到花時間。

謝謝俞先生信息。 按馬克思的理論自住房產應該是生活資料，屬於個人財產的一部分。 我認為是社會財富分配的指標。房產越多說明他越處於社會的財富上層。

韓國學者從消費能力方面劃分階級，而不是由生產關係中的地位決定。不根據是僱傭勞動者還是企業主劃分。這也有道理。有的打工皇帝的收入比中小企業主的收入還多。

在加拿大，可以分為有獨立屋的是一個階級；有半獨立屋的是一個階級；有公寓房的是一個階級；沒有房屋，但能租房的是一個階級；沒有房屋並且也沒有能力租房的是一個階級。

我沒有看過有關的書。也不知道是否有英文版本。我是在別人的文章里看到的，說韓國學者提出新的階級理論。就是有房族是上等階級。沒有房屋的就是下等階級。

道還兄觀點值得商確，也許是表述語言和邏輯內在不夠清晰，我的理解可能有點問題。首先說思想要講可信度，也許這裡所用詞彙“思想”可能本來要指一種觀點吧，觀點，思想和理論在中文詞典里其實都有明確定義，只是現代國語教育的失准，也許還有大環境浮誇，都使幾代人經歷語言表達準確性的困惑，這一點不僅在理工科人群里，而且普遍存在，從北大校長讀錯字，各級領導報告語言笑話，到最高領導語言“天分”炫耀，令人不得不感到困惑。通常認為自從有語言後人類思維才得以長足發展，語言表達形式產生對邏輯思維，特別是形式邏輯思維的準確，深入起到直接推動。語言的不精準（多義性和詞義不確定性）在國文歷史裡文化里大行其道，古時人們刻意模糊所說話語確定性也許是出於皎潔而不招致可能的麻煩，現人的那筋急轉彎已經浸淫生活各個方面。中國歷史上錯過現代科學發生，進入現代社會形態的困境也許都與此點(追求語言模糊，而不是精準）有關。

馬克思說的是生產力而不是“勞動力”決定生產關係，這兩者天壤之別。詞彙是邏輯的推理基石，差之分毫在推理結果上就會誤之千里。其實馬克思理論只是對社會，特別是根據當時社會現狀得出的一種社會解釋理論。任何理論都是對現實存在的近似系統，比如經典牛頓力學物理，即便當代物理相對論就不是嗎？況且馬克思理論定義並描述了生產力，生產關係，上層建築基本關係，這是出自（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如果你在國家教育體系閹割的政治經濟課程里認真思考過，也能得出於你自己提出問題相反的結論，那就是，這種關係不是僵死和固定不變的死律，也就是說有例外，比如即便三者的關係是從下決定向上結構部分，但上層部分對下層有着不可否認得反作用，有時是反決定作用。這是符合現實得理論靈活性，馬克思本人（即便沒有看到如今社會關繫結構翻天覆地變化）也不否認此點。

至於此後其他論述里將個人意識和價值引入自己劃定靶子的思維混亂的遊戲，已經毫無內在邏輯一致性而言，難於繼續有價值討論了。不過這種出於對邏輯不堅持始終如一的思維方式恰恰是腦筋急轉彎訓練的效果，也反應政治強權邏輯思路的映射，一種上層建築對生產關係，生產力強大反作用的直接證明。

余先生很細緻，提到的韓國學者的分類思路，這些在我看都是技術細節，手段而不是目的。就如馬克思把階級分析手段為更高層次的理論框架服務，那就是社會進化階段論。不知可否介紹一下韓學者的目的理論呢？

這篇令人刮目，對階級分析來源和發展有了相對寬闊的歷史展現，內在邏輯通順，也許集中論述更有效。不過早先那篇更有激發力，也許因為觀點新穎和內在邏輯不完美（凸顯挑戰性）吧！

此外，階級理論的受益者，是統治階級呢，還是被統治階級呢？呵呵。

豆兄，

我覺得思想是要講creditibility的。馬思想的這個指數比較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古希臘卻有民主制；勞動力決定生產關係，新的經濟增長，在於新的發明，這個卻是生產關係決定的；物質決定精神，與free won't矛盾；剩餘價值沒考慮資本家的腦力勞動；計劃沒有計及經濟新發展點。

階級思想本質上是二人關係。二人的關係，一個極端是絕對平等；另一個是絕對不平等。階級鬥爭將不平等無限放大，非我階級，其心必異，就會違反以人為人的仁的原則。絕對不平等將導致互相視另一人為“非人”的獵物，物體。如亞里士多德將戰爭視為打獵。以另一人為“非人”的獵物和物品，得到的方法論就只能是暴力的反人道的，戰爭，肉體消滅精神控制，暴力機器，掠奪，剝削，利用等等。階級理論決定了其方法論的範圍。所以我的意見是，別發展了，leave it alone.

韓國社會學家提出一個房產階級社會的說法。現在的人的大部分收入都去了房產。有調查顯示，上海市民的平均收入中86%用在房屋上。所以，職業的分界都不重要了。有無房產最重要。韓國社會學家將社會等級分為有房的和沒房的。在有房族內，擁有一套房屋者為一個階級，擁有兩套房屋者是另一個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