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被遺棄的歷史人物 2015年12月12日、2016年3月23日和6月6日,分別是袁世凱宣布稱帝並改元“洪憲”、袁世凱宣布取消“中華帝國”和袁世凱去世100周年。100年後的今天,絕大多數華人已不再記得這三件中國近現代史上的大事。中國在20世紀的第一位重要人物袁世凱,早已化身為電影電視上的“袁大頭”,白臉奸臣、“竊國大盜”和復辟封建的代名詞。然而,曾被冠以“中國的華盛頓”稱號的袁世凱不是一個如此不堪的政治小丑,他的一生充滿了矛盾,對今天仍有不少啟迪。 袁世凱的歷史功績和貢獻 一.中國近現代擊敗日軍第一人 袁世凱出身官宦家族,於清末投身行伍,後隨軍赴朝鮮參加平定1882年的“壬午軍亂”。在1884年朝鮮發生的“甲申政變”中,25歲的袁世凱等不及李鴻章批准,即果斷率領清軍對日開戰。在戰鬥中袁身先士卒,清軍終於擊潰了日軍,這是日軍明治維新後吃的第一個大敗仗,甲申政變也以中國大勝、日本慘敗告終。袁世凱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抗日第一人兼擊敗日軍第一人。 二.中國現代陸軍之父 甲午戰敗後,袁世凱奉命在天津與塘沽之間的小站練兵。他摒棄了八旗兵、綠營兵乃至湘軍、淮軍的舊制,以德軍為藍本,建立了中國第一支現代陸軍“北洋軍”。在建軍中袁世凱注重武器裝備的現代化和標準化,注重採用西方先進的戰略和戰術,培養了一批新型軍事人才(當然也培養了一批民國時期的北洋軍閥),對中國軍隊的現代化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北洋軍”後來成為清末民初中國陸軍的主力,袁世凱也成為“中國現代陸軍之父”。 三.促成清帝遜位 手握重兵、時為清廷內閣總理大臣的袁世凱鎮壓過辛亥革命,但他不是清廷的忠實鷹犬,無意全力撲殺革命軍。1911年12月,袁世凱接受了部下將領的建議,認為共和制才代表了國家的未來。1912年1月16日,袁世凱親自上奏清廷隆裕太后,促請清帝遜位。在當日退朝回家的路上,袁遭到革命黨人的炸彈襲擊。袁以此要挾清廷說:清廷若再不同意遜位,他就辭職不幹了。袁的上奏和要挾成為壓垮清廷執政信念的最後一根稻草。清帝在武昌起義爆發僅四個月後即宣布遜位,這等不僅是改朝換代、更是結束兩千多年封建統治的翻天覆地的大事,在中國沒有造成屍骨成山、血流成河,中國也沒有因為共和制與帝制之爭再次分裂為南北朝,袁世凱功不可沒。孫中山後來就說:“此次清帝遜位,南北統一,袁君之力實多。” 四. 共創“中華民國”,經濟有所發展 袁世凱繼孫中山之後,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中央政權基本實現了平穩過渡。袁世凱不僅與孫中山聯手終結了中國延續兩千多年的封建統治,也共同催生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中華民國”。自袁世凱1912年3月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至他1916年6月病死,在他4年多的執政期間,中國經濟有了比較大的發展,此時期被譽為中國民族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的“黃金時期”;中國政治、文化、社會生活等向現代化轉變的過程順利進行,出現了許多新氣象。 可惜的是,由於袁世凱在推翻帝制僅四年後就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妄圖重回帝制;由於袁去世十一年後,國民黨政府打敗了由袁世凱舊部組成的北洋政府,再次統一了中國,而中國的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由於“新中國”史學界長期奉“歷史唯物主義”為治史圭臬,將歷史人物簡單地機械地分類為非黑即白、非好即壞、非革命即反動,以致我們今天只知道袁世凱是個極為負面的歷史人物,無從得知他做出的歷史功績和貢獻。 “竊國大盜”辯 我們現在稱袁世凱是“竊國大盜”,是指他竊取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成果。這麼說有兩層含義,其一是指他竊取了“中華民國”的最高權力;其二是他要廢“中華民國”,另立“中國帝國”,自己當皇帝。 說袁世凱竊取了“中華民國”的最高權力是不正確的。1912年2月12日,清廷在以宣統皇帝的名義頒布的退位詔書中,稱“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也即清帝將全部權力正式“禪讓”給了袁世凱。1912年2月13日,中華民國首任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如約向南京參議院提出辭呈,同時舉薦袁世凱為繼任臨時大總統。1912年2月14日,擁護共和的十七省代表投票在南京參議院選舉新的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時,袁世凱以十七票的全票當選(每省投一票)。南京參議院在致袁世凱的電報中說:“查世界歷史,選舉大總統,滿場一致者,只華盛頓一人。”遜位的清帝、前任臨時大總統和主張共和派三方正式公告天下,將最高權力移交給袁世凱,袁世凱是完全正當合法地當選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的。 重新評價袁世凱稱帝的學術“潮流” 近幾年來,海峽兩岸史學界出現了一股深挖袁世凱稱帝的深層歷史背景、粉飾袁世凱稱帝企圖的學術研究“潮流”,這些研究得出的結論概括為:民國之初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片面強調加大立法權、壓制行政權,規定中央政府採行責任內閣制,以致臨時大總統袁世凱公布的法令及政令,均須經內閣附署才能生效。這明顯限制了臨時大總統行使權力,常常使大總統的法令及政令無法及時下達、施政陷入混亂。因此,不能簡單地將袁世凱改共和制為帝制只是他圖謀“家天下”的私心作祟。袁此舉的另一目的,是要解決民初的政治亂局,用建立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來提高國家的治理效能。 筆者認為:這些替袁世凱復辟帝制開脫的理由是很蒼白很牽強、“很傻很天真”的。中華民國是在大清王朝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封建幽靈仍然在神州的上空久久徘徊。無需諱言,《臨時約法》就是為袁世凱量身定製的,以防在剛剛終結帝制的中國出現新的獨裁。須知袁世凱曾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清廷內閣總理大臣,卻在一夜之間搖身一變成為共和制的大總統。在當時國力衰弱、民智普遍未開的國情下,沒有內閣和國會的有效監督和制衡,袁世凱這樣出身的大總統和皇帝能有什麼兩樣?所以,民初那些行政立法上的矛盾和衝突,袁世凱至少應負部分責任。是他不了解也不適應民主制度,是他習慣了一言八鼎,無法忍受內閣和國會對他應有的監督和制衡。 袁世凱身系國家及民族的期望、幾萬萬民眾的期待於一身,被各方政治勢力信賴並授以全權,為政理應謙虛謹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不能稍遇不順就想另起爐灶,隨意變更國家體制。古人早就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意思是治理國家應該像烹調小魚那樣,不能多加攪動,否則易煮爛。事關變更國家體制這麼重大的事情,袁世凱怎麼能如此輕率地實行?再說,民初中央政府在行政立法上的矛盾和衝突,難道只能以復辟帝制、逆歷史潮流而行來解決嗎?既然袁世凱認為重回帝制才能解決中國當時面臨的政治困境,那他當初又何必認同共和,國人又何必費那麼大的勁推翻滿清呢? 袁宣布改元稱帝后,連袁世凱的親信、部屬、朋友都明白中國重回帝制此路不通,從此不再與袁來往,不願成為歷史罪人。一生很少做錯事的袁世凱為什麼對此沒有警覺,反而在復辟帝制一事上變得“很傻很天真”呢?“權力使人腐化”,權力又怎會不使人昏聵、一意孤行呢?在封建權力的大醬缸中浸淫了太久的袁世凱,絕沒有一輩子基本上處於在野地位、但沐浴過西方民主自由陽光的孫中山那種對共和制的痴心嚮往、對民主自由社會“很傻很天真”的真誠追求。如果將孫中山與袁世凱換位,相信有再多的“籌安會”精英鼓譟、“妓女請願團”“勸進”,也不會讓孫中山有當皇帝的念頭,孫中山也才會受到後人的真誠景仰,以致如今台灣的各級政府機關和每逢重大節日時的北京天安門廣場,都會懸掛“國父”孫中山的畫像,而袁世凱卻只能淪為“袁大頭”。這不能怪歷史無情,只能怪袁世凱自己。一個人的歷史都是由他自己書寫的,正是袁世凱想稱帝的一念之差,使他的歷史地位差之千里。 袁世凱在臨終遺言中稱:“余自受國民付託之重,總攬大權,本無帝制之思想,乃一時昏聵,竟為僉壬迷惑,遂演成今日之惡劇。事已至此,夫復何言。此誠余畢生之遺恨也。今自知不起,以家族托君照料。倘他日余家不遭大禍,便屬萬幸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論袁的遺言有多少真誠,至少說明他自知自己罪孽深重,稱帝的倒行逆施還會牽連家人,一百年後的今人實在大可不必再挖空心思地為袁氏稱帝一事翻案。 仍然沒有終結帝制中國 1949年後的中國,是一個沒有皇帝稱號卻曾有皇帝存在的“紅色帝國”。文革前五年時,億萬中國臣民每天早晨都要循例山呼“敬祝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如果不是林彪折戟沉沙於溫都爾汗,以致隨山呼毛太祖“萬壽無疆”後出現的第二句山呼“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一夜之間成為舉國禁語,連帶使第一句山呼變得無比諷刺和尷尬,億萬中國臣民還不知要山呼多少年“萬壽無疆”。中國古往今來、歷朝歷代,從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直到最昏聵最殘暴的皇帝,包括唯一的女皇武則天,有誰曾這樣要求全國臣民對自己如此頂禮膜拜過?! 在袁世凱去世後整整一個甲子的1976年,無冕帝王毛太祖曾想將紅色帝位和政治衣缽私相授受給無冕帝后江青和毛太祖的親侄子毛遠新。只是由於毛太祖深知黨政軍內反對的聲浪太大,萬般無奈之下只得選了個過渡人物華國鋒。中國沒有淪為世襲的“中華紅色帝國”,沒有陷入與當今的朝鮮一樣悲慘的境地,中國人真是萬般慶幸。在中國相隔整整一個甲子的這兩次未遂復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中國國運難以避免的輪迴。 “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物質比以前豐富了,國人生活比以前提高了。但在政治上,各級人大依然是橡皮圖章,各級政協依然是政治花瓶,黨天下的“共和國”依然是家天下封建王朝的政治變異體。在統治的嚴苛方面,“共和國”顯然比封建王朝更甚。秦朝時沒有強拆吧?現在有;宋朝時沒有截訪吧,現在有;明朝時沒有計劃生育吧?現在“一胎制”的國策剛剛解除,近來又新增了個“不得妄議中央”的罪名。具有最純正紅色基因的紅二代習近平,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被稱為“毛二世”。退一步說,即使習這樣做是迫不得已而為,那這個“人民共和國”與封建王朝又有什麼根本區別? 百年前袁世凱宣布稱帝時,舉國群情激奮,大聲說“不”,“護國軍”紛起。袁見民意洶湧、軍隊譁變,旋即懸崖勒馬,宣布取消帝制。今天中國的多數民眾,對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集權的最高執政者,不僅沒有多少警惕,反而五體投地地佩服、真心實意地頌揚,以致一個不是皇帝的皇帝正在黃袍加身—100年過去了,中國人是進步了,還是倒退了? (本文的大部分內容,發表在2016年第3期《爭鳴》雜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