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新西蘭正值夏季。我和太太從炎熱的奧克蘭飛往陰冷的首都惠靈頓,航程約一小時,隨後入住了市中心附近一家提供早餐的酒店。出發前做過功課,知道這裡多風,所以有“風城”之稱。酒店前台的小伙子告訴我,惠靈頓一年中有兩百多天都在颳風。儘管是夏天,我們中午抵達時氣溫也只有十七攝氏度左右。南緯四十一度的地理位置,讓這座城市常年帶着一絲陰冷。停留期間,酒店的暖氣幾乎一直開着。
這是我們第二次來惠靈頓。上一次來得匆忙,記憶中只殘留維多利亞山頂呼嘯的風、山腳下波光粼粼的海灣,以及遠處層疊的城市輪廓。而這一次,我們決定停留兩周,讓時間慢下來,去感受這座城市每一個角落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我們在酒店吃過早餐後便出發前往市中心。我們沒有特定的行程,也不追逐熱門景點,只是沿着商業街隨意閒逛。櫥窗里陳列着各種商品,路人匆匆而過,街道上瀰漫着各式食物的香味。午餐我們吃了日式料理,後來才得知,這座城市的大多數日式餐館其實都是華人經營的。 下午五六點,我們回到酒店,太太回房休息,而我獨自又走了出去。剛踏出酒店大門,遮陽帽被風吹跑,我趕緊撿起,這是今天第二次發生這樣的事,第一次是在上午逛街時。戴好帽子並牢牢繫緊後,我沿街緩緩行走,天色依舊明亮,日落要到八點多。穿過一條安靜的小巷,坡度立刻顯現出來。像許多港口城市一樣,惠靈頓建在丘陵之上,街道陡得讓人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我順着小巷向下,走入一個開闊的商圈,街景安靜而柔和,仿佛時間在這裡都慢了下來。 走過商圈時,一座游泳池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放慢腳步,走到泳池外,隔着玻璃窗向里望去。碧藍的水面在室內燈光下靜靜泛着光,那是一座標準的比賽泳池,水面被幾條彩色泳道繩筆直切開。池中人不多,都是年輕的男女,他們各自占據一條泳道,沿着固定方向來回遊動。劃臂、蹬腿、換氣,每一個動作都從容而穩健。池邊站着兩名中年男子,雙臂抱胸,神情專注,目光始終追隨水中的身影,偶爾低聲交談,偶爾微微點頭,顯然是這些年輕人的教練。 看着這一池恆溫的藍水,我心裡湧起一種想走入其中的衝動。我走到泳池入口,注意到牆上貼着一張開放時間表。表格被劃分成整齊的小格子,每一格都標明對應的時段與泳客類別:兒童戲水、成人健身、游泳教學、老年康復、救生員培訓……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泳池不再只是供大眾暢遊的一片水域,更像是一座被精心管理的微型社區。 我順着開放時間表尋找自己可以下水的時段,卻發現今天沒有。此刻,泳池屬於專業訓練,對大眾開放要等到第二天的早晨或晚上。看來,今天我只能站在池邊靜靜觀望。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女性專用游泳時段(women-only swimming session)”。字體、字號和顏色與周圍的“兒童”“老年”完全一致,平淡得幾乎讓人忽略,但也正因為這種刻意的平靜,它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長期生活在西方社會的人,也許會敏感地捕捉到文字背後微妙的含義。在這裡,“女性”不僅是生理的性別標記,更承載着一整套隱秘的文化規則與界限:宗教戒律、習俗規範,以及人們對私人空間的尊重。它像一道無聲的分界線,既看不見也無法觸碰,卻真實存在。踏入這一時段的人,不只是走進一池水,更像是邁入一套默默認可的秩序,在靜謐之中遵循着無形的律法。 這張泳池開放時間表把我拉回到溫哥華。我以前家附近也有一個我常去的泳池。那裡的時間表上同樣標有“女性專用游泳時段”,而時段數量明顯多於惠靈頓這座泳池。記得每到那個時間,泳池臨街的落地玻璃窗便會被深色簾幕遮住,仿佛在默默地向路人宣告:此時此地,只屬於某一類女性。 我同一位戴着頭巾(turban)的錫克族男性清潔工聊起這個話題。他說,在“女性專用游泳時段”,任何男性員工都不能進入泳池區。我也曾好奇地問過一位白人女同事,在那個時段里泳客通常穿什麼樣的泳衣。她聽後,臉上掠過一絲謹慎的神情,斟酌着回答:泳衣款式很多樣。有些穆斯林女性會穿一種叫“布基尼(burkini)”的泳裝,這個由“burqa”和“bikini”組合而成。布基尼基本覆蓋全身,由上衣和長褲組成,分為緊身和寬鬆兩種款式。穿着時,只露出臉、手和腳,同時還要配上遮住頭髮的頭巾。 聽完之後,我心裡湧起一種微妙的不適,這種感覺並非針對任何人或信仰,而是一種自身經驗與想象之間的落差。作為一個喜歡游泳的人,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泳衣的布料、彈性、透氣性,以及水的阻力。穿着那樣的泳裝,還能自在地游泳嗎?這些疑問終究沒有說出口,因為即便只是提出,也似乎可能被視為越界。 從“女性專用游泳時段”的設立,到布基尼的出現,這個看似單純的公共泳池,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健身場所。它不僅鍛煉身體,也提供庇護,同時展現出多樣的生活方式。那扇在特定時段必須拉上的簾幕玻璃窗,也不再只是遮擋視線的布簾,而像一道無聲的屏障,悄然劃分空間,既維繫着秩序,又守護着這裡的私密。 支持者們為這種安排提出了充滿關懷的理由:若沒有一個專屬且受到保護的時段,那些因信仰、傳統或個人經歷而無法在混合泳池中自在活動的女性,可能會被排除在公共設施之外。為她們提供這樣一個安全的空間,不僅顯得理所當然,更像是一種溫柔的守護,讓人感受到細微卻真實的關懷。 然而,站在那張被劃分成許多時間段的泳池開放時間表前,我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安。有些需求因清晰、堅定、不可妥協,反而更容易被制度提前照顧;而那些更模糊、更沉默的需求,卻悄悄退到後面。久而久之,公共資源的分配似乎不再面向每個人,而更傾向於回應最清晰、最響亮的聲音。泳池的開放時間被切分成一段段,每個群體都有自己的專屬時段。這樣的安排也許能減少摩擦,讓許多人感到安全,但與此同時,這一池原本可以共享的水,也被悄悄分割開來:今天屬於孩童的歡鬧,明天屬於老人的康復,後天則屬於某些被特別保護的身體。多元在這裡並非同時共存,更像是輪流占有。 離開惠靈頓的泳池時,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泳池的開放時間表把每個時段、每類人都安排得很清楚,就像水面上的泳道一樣。表面上大家都很有秩序,可在這些界限之間,我好像看到了無聲的距離慢慢拉開。生活里,我們也早就學會給彼此劃時間,小心翼翼地遵守規則。這種隔閡,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比水還深。其實,我們應該學着去理解別人。真正的理解往往在碰面的那一刻閃現,在短暫的接觸中浮現,在那些偶爾但真實的相遇里慢慢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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