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電腦上的卷宗,看到的又是一份關於問題少年的個案。這樣的案例屢見不鮮,在不同的卷宗中反覆出現:家庭衝突、暴力指控、省兒童與家庭服務廳的介入。 這是一戶華裔家庭,母親、16歲的彼得,以及彼得的繼父。彼得涉嫌性騷擾母親,繼父則涉嫌對彼得施暴。 卷宗長達百餘頁,其中大量篇幅被公文格式的表格占據,各類工作人員的筆錄和報告交錯疊加,信息多處重複。然而,儘管材料繁多,卻無法呈現這戶家人內心的恐懼、憤怒與無奈。 這份卷宗交到我和一位新同事手中,由我主導整體工作,新同事協助處理部分事務。這戶家庭的母親和繼父雖然能應付日常英文交流,但難以理解政府公文的語言。作為團隊中唯一通曉中文的人,我自然而然成為他們與政府溝通的橋梁。 這份卷宗記錄的故事始於六年前。彼得隨父母從中國北方的一座城市移居溫哥華。最初幾年,一家人的生活安穩,父親在外工作,母親操持家務並照料彼得的學業。他們的生活與許多新移民家庭別無二致。 六年過去,彼得的家庭經歷了劇變。兩年前,他的父親為了另一個女人離開,去了加拿大東部,留下他和母親相依為命。他走得平靜,無爭吵、無告別,只留下每月準時匯來的彼得撫養費。彼得的母親靠着積蓄和撫養費生活,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彼得身上。她漸漸習慣了獨自承擔生活的重擔,唯一的寄託便是彼得。 直到她遇見趙先生。趙先生的出現,讓她意識到,或許她不必再獨自承受風雨。經過一段時間相處後,她決定帶着彼得搬進趙先生的家。 最初,一切風平浪靜。彼得與繼父之間並無親近之情,卻保持着客氣的距離。然而,從去年開始,彼得變了。繼父察覺到了,母親也感受到了。彼得對他們的親密舉動表現出明顯的排斥。繼父察覺到彼得那若即若離的敵意。彼得的母親起初以為這只是青春期的反應,但漸漸地,她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 彼得的異常舉動只在繼父不在家時才會出現。例如,他會突然撫摸母親的敏感部位。她驚愕又憤怒,厲聲呵斥。然而,彼得卻毫無悔意。有幾次,當她正在更衣或洗浴時,彼得突然推門而入,甚至去摸她的……。 她的恐懼日漸加深,以至於不敢與兒子獨處。每次更衣或洗浴前,她總要反覆確認門是否鎖好。然而,她發現浴室的門鎖常常無故損壞,讓她愈發不安。她不敢在丈夫不在家時更衣或洗浴,生怕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 她無數次想告訴丈夫,彼得的行為越來越反常,但每次話到嘴邊,都被羞恥與恐懼壓了回去。她在這兩種情緒之間小心翼翼地生活,清楚自己正一點點被消耗。直到那天,彼得的一個舉動讓她徹底崩潰。她再也無法承受,終於忍無可忍地將一切告訴了丈夫。 丈夫怒了,把彼得叫到跟前,質問他為什麼騷擾他的母親。對於繼父的質問,彼得矢口否認,轉頭盯着母親。她臉色蒼白,微微顫抖着,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繼父再次質問彼得。彼得轉身離開,丟下一句話:“你管不着。” 這句話激怒了繼父。他猛地揪住彼得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在牆上,揮拳要揍他。彼得的母親撲過去,死死拽住丈夫的胳膊,阻止了丈夫的進一步暴力。 事後,彼得與繼父形同陌路。他恨繼父,也恨母親,私下聯繫了生父,訴說自己被繼父毆打,卻隻字未提自己對母親的不堪行為。 不久,省兒童和家庭服務廳收到彼得生父的投訴,稱彼得的繼父對他施暴。省廳派人上門調查彼得的家庭,工作人員分別與彼得、他的母親和繼父單獨談話。然而,彼得隱瞞了自己曾對母親做出的不當行為。 之後,工作人員通知彼得的母親和繼父,他們將對彼得的家庭環境進行評估,以確定該環境是否適合他繼續居住。在評估期間,省廳將採取“暫時監護”(Temporary Removal)措施,將彼得安置在臨時寄養中心,並請專家評估其心理和精神健康狀況。 聽到這個決定,彼得的母親絕望地失聲痛哭,繼父目瞪口呆,而彼得則驚恐萬分。他沒想到,自己的告狀讓他無家可歸了。 讀完電腦里的卷宗後,我撥通了彼得母親的電話,並簡單介紹了自己。我告訴她,彼得暫時被安置在寄養中心,但她仍然是他的監護人。如果她想見兒子,我和助手可以安排他們母子會面的時間和地點。但有一個條件——她的丈夫不得探望彼得。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她理解。 探視那天,彼得的母親按約來到我的辦公地,在會客室等着,目光始終盯着門口。門終於打開,彼得在我的助手引領下走了進來。他看見母親,眼神隨即閃躲,臉上毫無表情。 彼得的母親立刻喚了一聲彼得的中文名字,站起身,朝他走去,伸手想抱住他。然而,彼得輕輕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我示意母子坐下。他們落座後,既沒有眼神交流,也沒有說一句話。我告訴他們,此次會面時間為一小時,然後我和助手退到隔壁房間,在那裡可以觀察到會客室,將這段時間留給母子二人。 一個小時後,我們回到會客室。彼得的母親正低聲對他說着什麼,語調急切,顯然是在抓緊最後的時間。而彼得始終沉默,低着頭,目光落在地面上。看到我和助手進來,彼得的母親站起身,彼得也隨即起身。我隨口問道:“聊得怎麼樣?”彼得毫無表情,他的母親則顯得有些尷尬。 我對彼得的母親說:“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如果你以後想來看彼得,只需提前告訴我們一聲。” 母子倆跟隨我和助手走出門外,來到停車場。彼得拉開助手的汽車後車門,坐了進去。上車前,他沒有看母親一眼。汽車緩緩駛離。彼得的母親站在原地目送,淚水無聲滑落。 我陪着彼得的母親回到會客室。她哽咽着問:“彼得能回家嗎?” 我告訴她,省廳需要考慮她的家庭環境是否適合彼得回家,還要請專家評估彼得的心理和精神健康狀況,同時也要考慮她丈夫的態度。我提醒彼得的母親,未經省廳許可,彼得目前不能與繼父見面。 彼得的母親喃喃道:“我腦子很亂,……我既不能沒有丈夫,也不能沒有兒子。” 我看着她猶豫不安的神情,試探着問:“如果彼得回家,和你們一起住……你覺得他的行為會改變嗎?” 她怔住了,抬起頭看着我,沉默不語。我猜測,她也許知道答案,只是不敢說出口。 接下來的幾周,彼得和母親見了幾次面,但兩人之間依舊冷淡。母親想找機會緩和關係,主動和他說話,可彼得總是沉默,很少回應。 省廳的決定最終下來:彼得離開母親和繼父的家,被安置進寄養系統。彼得的母親聽到消息時,出奇地平靜,仿佛這一切早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的眼淚早已流干,現實把她推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岔路口,而她只能站在丈夫那邊,留在那個至少還能容納她的家。繼父的態度更加冷淡。他對省廳的決定不置可否,不願溝通,更不想參加任何所謂的家庭輔導。彼得的去留,他不再關心,也不想再為這個問題費心。省廳曾提議把彼得送到生父家,可生父卻一口回絕,說家裡情況不適合接納彼得。 寄養家庭成了彼得新的住處,但他從未把這裡當成家。他不信任養父母,也抗拒心理和精神科專家的幫助。他封閉自己,用沉默築起一道牆,將所有人擋在外面。 六年前,彼得隨父母從中國移居到溫哥華。六年後,他的原生家庭已在歲月中瓦解,父母再婚後組建的新家庭已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他雖有容身之所,卻覺得自己被所有人遺棄了。 (草擬於2013年12月,修改於202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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