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為何越來越不熱衷於與人溝通?
近年來,我愈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開始更傾向於把思想寫成文字,而不是試圖與他人溝通。退休以後,這種感受尤為明顯——我發現自己越來越缺乏與人交談、辯論、解釋的耐性和热忱。 並不是沒有溝通的機會。恰恰相反,機會並不少。但每一次深入交流,往往都以爭得面紅耳赤或者不了了之作結。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表面上看似自己在邏輯或語言上佔了上風;而實際上,我心裡很清楚,對方並未真正被說服,只是選擇了沉默、不以為然,或者把分歧暫時掩蓋起來。更糟的情況,則是不歡而散,各自帶著情緒離場。 慢慢地,我開始明白一件事:人與人之間,或許根本不存在所謂百分之百的心靈契合。那種「你完全懂我,我完全懂你」的狀態,更多只是人們對理解與陪伴的美好想像,而非現實中可以長久實現的狀態。至於「靈魂伴侶」,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文學修辭,而不是可被普遍經驗證實的存在。 上帝創造每一個人,本就不是為了複製與重疊。人與人之間,不僅外形、體貌、性格各不相同,思維方式、理解能力與感受世界的結構,也同樣存在著本質差異。 這正是維特根斯坦在「甲克蟲理論」中試圖指出的問題: 假設每個人手中都有一個盒子,盒子裡裝著一隻名為「甲克蟲」的東西,但沒有人能看到別人盒子裡的內容。有人盒子裡裝的是藍色的甲克蟲,有人是紅色的,甚至有些人的盒子裡根本什麼也沒有。可即便如此,人們仍然使用同一個詞語——「甲克蟲」——彼此交流,彷彿大家談論的是同一樣東西。 我們的感受、痛苦、快樂與憂傷,正是這樣的「甲克蟲」。 你所經歷的疼痛,對他人而言永遠只能是描述、想像與推測;你試圖讓別人理解你的親身感受,最多也不過換來一些善意卻廉價的同情。那並非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種社會化的回應。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真正進入你的感受之中,完整地體會你的重量、你的歡愉,或你的絕望。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反而感到一種冷靜的釋然。與其反覆嘗試在語言中跨越那條幾乎不可能被跨越的鴻溝,不如選擇書寫。文字不要求即時的回應,也不強迫他人理解;它只是安靜地存在,允許誤讀,也接受沉默。它更像是一種與自己的對話,而非與他人的角力。 或許,人的一生,本就是一段注定孤獨的旅程。每個人都將獨自走完屬於自己的那條路,帶著只屬於自己的那隻「甲克蟲」,直到終點。能被部分理解,已是幸運;而完全理解,從來就不是命運所承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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