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治:权力在自我吞噬中的“新时代” 艾地生
所谓“中国模式”,早已不再是一种发展路径,而是一种权力生存策略。 过去,它尚且需要借助增长来证明自身的合理性; 如今,它甚至不再掩饰这一点—— 发展可以停滞,预期可以下降,社会可以收缩,但权力必须绝对安全。 这就是“新时代”的真实底色: 不是治理国家,而是防御风险;不是创造未来,而是避免失控。
用“斯大林模式”来比附,已经显得过于温和。 那至少还是一个试图通过全面控制来推动工业化的体系, 而今天的结构,则是在既有发展成果之上反向加压: 一边依赖市场输血,一边不断削弱市场; 一边需要社会活力,一边持续压制活力本身。 它不再具有建设性的目标,只剩下维稳的本能。
一切都被重新排序: 安全高于效率,控制高于规则,忠诚高于能力。 法律变成工具,政策变成信号,制度变成可随时调整的外壳。 没有稳定的预期,只有不断变化的边界; 没有明确的规则,只有揣测“上意”的生存技巧。
这不是强大,而是紧张;不是自信,而是恐惧。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体制自身的处境。 外界往往以为,高压之下,受压迫的只是普通人, 但真正被置于持续风险之中的,是整个官僚体系本身。
在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结构中, 责任并不会同步集中,而是以相反的方式扩散: 决策在上,风险在下;意志在上,后果在下。 每一个层级,都必须为不可预期的政治后果承担代价。 反腐成为常态,问责成为武器,忠诚成为唯一可靠的货币, 而这种“忠诚”本身,却永远无法被证明足够。
官员不再治理,只是规避;不再负责,只求自保。 所谓“积极作为”,随时可能变成“擅自决策”; 所谓“不作为”,又可能被定性为失职渎职。 在这种双重约束之下,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不选择。
一个不允许犯错、却又不断制造不确定性的体系, 最终只能生产出一种人: 谨慎、沉默、服从,同时也消极、迟滞、空转。
这正是“新时代”的制度性悖论—— 它试图通过极端控制来确保稳定, 却在不断侵蚀自身运行所依赖的基础。
至于“改革开放”,早已从一种方向,退化为一种记忆。 它曾经是这个体系最成功的自我修复机制, 而现在,则被视为风险源头: 开放意味着不可控,市场意味着分散,社会意味着变量。 这一切都必须被重新收紧、重新驯化、重新纳入权力的视野。
剩下的,便只有时间问题。 当一个体系将主要资源用于压制不确定性,而不是吸纳不确定性; 当它将一切活力视为潜在威胁,而非发展动力, 它就已经进入了一种典型的晚期状态: 不再扩展,只能收缩;不再进化,只能防御。
这不是崩溃的瞬间,而是衰竭的过程。 所谓“新时代”,不过是为这一过程赋予的一个名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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