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勞動節,還是勞工節? 艾地生
五一,本該是全世界勞工用磚頭、警棍和鮮血砸出來的節日。芝加哥乾草市場那幫不怕死的工人,喊的是“八小時工作,八小時休息,八小時由自己支配”,而不是“勞動最光榮,996最福報”。結果呢?這節日漂洋過海到了某東方大國,就被動了精密的外科手術——“勞工”兩個字被活活切掉,換成了溫順無害的“勞動”。於是,國際勞工節變成了中國勞動節。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勞工”是什麼?是會流血、會罷工、會組織工會、敢跟資本和權力叫板的活人。“勞動”是什麼?是抽象的美德,是可以被歌頌、被要求、被無限壓榨的“最光榮”行為。把主體偷換成動作,把權利偷換成奉獻,把反抗偷換成感恩,這手術做得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堪稱宣傳部門的巔峰之作。你看3·15消費者權益保護日,多麼熱鬧、多麼刺耳、多麼讓商家發抖。晚會、曝光、立法、賠償,消費者是上帝,資本得跪着伺候。可勞動者呢?他們是“主人翁”,是“最美勞動者”,卻連一個以“權益保護”命名的節日都不配擁有。為什麼?因為消費者是來花錢的,勞動者是來要錢的。花錢的可以被寵,要錢的必須被管、被教育、被“共同富裕”。於是五一成了最完美的意識形態春藥: 白天喊“勞動最光榮”,晚上996的受害者們用加班攢下的血汗錢,去高鐵上擠成罐頭、去景區排隊拍照、去直播間裡為平台貢獻GMV。資本笑得合不攏嘴,權力完成維穩指標,勞動者獲得“放鬆”的幻覺,三贏!唯一輸掉的,是“權利”這個詞本身。更妙的是,現在一提勞工權益,立刻有人跳出來扣帽子: “你們這些躺平的、潤的、別有用心的,就是不想勞動!” 仿佛勞動者天生就該感恩戴德地被勞動,而不是勞動者有權拒絕被過度勞動。工會?早就成了企業HR的延伸和維穩的助手。罷工?敏感詞。集體談判?想都別想。職業病、欠薪、工傷致殘?去“信訪”吧,耐心等待“和諧解決”。這哪裡是勞動節,分明是勞動者被勞動的節日。 節日當天,領導們戴着安全帽走秀,鏡頭前擺出最美勞動者,橫幅上寫着“幸福都是奮鬥出來的”。而真正的奮鬥者,正躲在出租屋裡算着這個月又被扣了多少加班費,盤算着要不要繼續忍下去。語言是最高級的暴力。 把“勞工”改成“勞動”,就把潛在的鬥爭者變成了聽話的工具人; 把“權益”兩個字藏起來,就把節日從維權日變成了頌歌日; 把五一包裝成小長假和消費狂歡,就完成了從“國際勞工狂歡”到“國內內需刺激”的完美轉型。真正的五一,應該是勞動者權益保護日。 它應該像一把刀,戳在資本的腰眼上,戳在權力的軟肋上,讓所有鼓吹“福報”的人夜不能寐。它應該掛滿“拒絕996”“要休息權”“工會必須獨立”“罷工不是犯罪”這樣的標語,而不是“勞動最光榮”的狗屁橫幅。可惜,在這片土地上,它只能是一個被閹割得乾乾淨淨的節日。 一個讓全世界勞工看了都想冷笑的“中國式勞動節”。 一個用“勞動”兩個字,成功埋葬了“勞工權利”的黑色幽默。你細品。 品完之後,祝你五一快樂—— 至少記得: 真正的勞動者,從來不是被歌頌的牲口, 而是有權說“不”、敢說“不”、能說“不”的主體。而這個“不”字,早被兩個最光榮的漢字,悄悄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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