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是什么?——从意志神学到授权架构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六)
现代宪法学有一个几乎从未被怀疑过的前提: 宪法体现人民意志。 无论是法国革命传统、美国制宪传统,还是现代民主国家的法学理论,几乎都共享这一信念。 宪法之所以具有最高效力。 不是因为它最古老。 不是因为它最合理。 不是因为它最有效。 而是因为它来源于人民。 人民制定宪法。 人民授权国家。 人民创造政府。 因此宪法成为一切法律的基础。 这套叙述已经成为现代政治的常识。 然而,一个奇怪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认真回答: 人民究竟在什么时候表达了这种意志? 历史上的制宪会议从来只是一小部分人参加。 绝大多数宪法并非由全体人民亲自制定。 许多宪法甚至产生于战争、革命、政变和危机之中。 如果严格追问,所谓“人民制定宪法”更多是一种政治叙事,而非历史事实。 于是宪法学不得不诉诸一个更抽象的概念: 制宪权。 制宪权高于宪法。 制宪权创造宪法。 制宪权不受任何法律约束。 因为法律本身就是制宪权创造出来的。 这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那就是主权。 表面上看,近代政治已经告别君主主权。 实际上,主权只是换了名字。 过去人们说: 国王创造法律。 后来人们说: 人民创造宪法。 结构完全相同。 区别仅仅在于创造者的名称发生了变化。 因此,现代宪法学的秘密并不是法律。 而是神学。 它始终需要一个能够创造秩序、却不受秩序约束的原初主体。 对于霍布斯来说,这个主体是主权者。 对于卢梭来说,这个主体是人民。 对于施密特来说,这个主体是制宪权。 三者看似不同。 本质却完全一致。 他们都需要一个创造法律而不受法律约束的力量。 问题在于,如果国家不是人格,人民也不是人格,那么这个创造者究竟在哪里? 答案或许是: 根本不存在。 宪法从来不是某个主体意志的产物。 宪法是一种关系结构的沉淀。 它不是命令。 而是安排。 不是意志表达。 而是授权配置。 不是某个主体向所有人发出的决定。 而是无数关系长期协调后形成的稳定架构。 这意味着,宪法的本质需要被重新理解。 传统理论认为: 宪法回答的是谁拥有权力。 因此宪法首先是一份权力文件。 总统拥有什么权力。 议会拥有什么权力。 法院拥有什么权力。 人民拥有什么权力。 整个宪法学都围绕权力展开。 然而如果从信托视角观察,问题将完全不同。 宪法首先不是关于权力。 而是关于授权。 权力只是授权之后的结果。 授权才是更根本的事实。 因此宪法真正回答的问题不是: 谁统治? 而是: 哪些事务被交给哪些机构处理? 这些机构承担什么责任? 授权如何被监督? 授权如何被撤销? 机构之间如何相互制衡? 于是宪法不再像王位继承法。 反而更像一个复杂的组织章程。 公司章程不是为了创造主权者。 而是为了协调不同职能。 信托协议不是为了创造主人。 而是为了安排责任。 合作契约不是为了制造统治关系。 而是为了组织协作。 宪法也应当如此。 如果这样理解,那么宪法的最高性也将获得新的解释。 传统理论认为: 宪法最高,因为人民最高。 这是主权逻辑。 而新的理解则是: 宪法最高,因为它规定了授权规则。 足球比赛中,规则高于球员。 不是因为规则拥有主权。 而是因为没有规则就无法形成比赛。 市场中的交易规则高于参与者。 不是因为规则统治参与者。 而是因为规则构成了交易发生的条件。 宪法同样如此。 它不是最高意志。 而是最高架构。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政治想象。 在这种想象中,宪法不再是神圣文本。 而是持续修订的组织协议。 宪法不再体现某种永恒意志。 而是不断调整的合作框架。 宪法不再来自神圣人民。 而是来自现实关系。 因此,制宪权本身也会失去神秘色彩。 现代政治最危险的观念之一,就是相信存在一个绝对的制宪时刻。 仿佛在某个历史瞬间。 人民突然出现。 宣布自己的意志。 创造自己的国家。 然后留下神圣的宪法。 这种叙事本质上仍然是创世神话。 它与宗教中的创世故事并没有根本区别。 都需要一个绝对起点。 一个原初决断。 一个不可追问的开端。 然而真实历史从来不是这样。 社会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 社会逐渐形成。 法律逐渐形成。 制度逐渐形成。 国家逐渐形成。 宪法也逐渐形成。 不存在一个绝对的开始。 只有不断累积的关系。 因此,宪法并不是政治共同体的出生证明。 宪法只是政治共同体对自身关系结构的一次暂时整理。 它不是创世。 而是记账。 不是神圣意志。 而是制度会计。 它记录谁负责什么。 谁监督什么。 谁可以做什么。 谁不可以做什么。 如果未来政治哲学能够摆脱主权神学,那么宪法也将被彻底重新理解。 它不再是人民意志的化身。 不再是国家人格的表达。 不再是制宪权的遗产。 它只是一个社会不断修订的授权架构。 国家不是人格。 人民不是人格。 宪法也不是意志。 国家是关系。 人民是关系。 宪法则是这些关系的组织图谱。 因此,宪法真正神圣的地方,不在于它代表谁。 而在于它提醒所有人: 没有任何人拥有最终权力。 所有权力都只是暂时的授权。 所有机构都只是暂时的受托人。 而政治共同体存在的意义,不是寻找主人。 而是防止主人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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