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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权到责任(后启蒙政治哲学之十一)
现代政治诞生于一个伟大的问题。 谁拥有最终决定权? 从霍布斯到卢梭。 从黑格尔到施密特。 从君主制到民主制。 从革命到宪政。 近代政治哲学始终围绕这个问题展开。 它寻找主权者。 寻找国家。 寻找人民。 寻找历史主体。 寻找革命主体。 寻找共同体意志。 寻找最终决断者。 两百年来,无数理论彼此争论。 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前提: 政治秩序必须拥有一个中心。 必须存在一个最终主体。 必须存在一个能够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 这就是主权时代。 主权时代创造了现代国家。 创造了现代宪法。 创造了现代民主。 也创造了现代战争。 创造了民族主义。 创造了极权主义。 创造了革命神话。 因为一旦世界被理解为主权结构。 那么所有政治问题最终都会变成: 谁来统治? 谁有资格统治? 谁代表人民? 谁代表历史? 谁拥有最后决定权? 于是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斗争。 往往只是不同主权者之间的竞争。 国王与人民竞争。 民族与阶级竞争。 国家与革命竞争。 敌人与朋友竞争。 而真正的问题从未被提出。 为什么政治一定需要主人? 为什么共同生活一定需要一个最终主体? 为什么秩序必须来自最终决定? 或许近代政治哲学最大的局限。 并不在于答案错误。 而在于问题本身。 因为现实世界并不是由主权维持的。 现实世界是由责任维持的。 国家之所以存在。 并不是因为拥有主权。 而是因为有人承担责任。 法律之所以有效。 并不是因为拥有强制力。 而是因为有人履行责任。 市场之所以运行。 并不是因为存在最终权威。 而是因为有人遵守责任。 家庭之所以延续。 并不是因为拥有主权者。 而是因为有人承担责任。 甚至自由本身。 也依赖责任而存在。 因此,人类社会最根本的事实。 不是权力。 而是责任。 不是命令。 而是回应。 不是统治。 而是照料。 主权政治看见的是决断。 责任政治看见的是依赖。 主权政治从国王开始理解世界。 责任政治从婴儿开始理解世界。 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类学。 也是两种不同的文明逻辑。 在主权逻辑中。 国家被人格化。 人民被人格化。 历史被人格化。 共同体被人格化。 于是政治不断制造新的主人。 国王是主人。 民族是主人。 人民是主人。 阶级是主人。 历史也是主人。 个人则不断被要求服从这些更高存在。 在责任逻辑中。 这一切人格神话都开始瓦解。 国家不是人格。 国家是受托结构。 人民不是人格。 人民是授权网络。 宪法不是意志。 宪法是责任架构。 革命不是创世。 革命是关系重组。 历史不是主体。 历史是无数行动的沉积。 共同体不是灵魂共同体。 共同体是责任共同体。 自由不是绝对自主。 自由是关系保持开放。 正义不是正确分配。 正义是权力与责任重新结合。 于是政治哲学的问题也发生根本变化。 不再是: 谁拥有权力? 而是: 谁承担责任? 不再是: 谁有资格统治? 而是: 谁愿意负责? 不再是: 谁代表共同体? 而是: 谁回应共同体? 不再是: 谁拥有最后决定权? 而是: 谁承担最后责任? 这是从主权本体论到责任本体论的转变。 也是从统治哲学到信托哲学的转变。 在这种视野之下。 国家不再是主人。 人民不再是主人。 历史不再是主人。 没有任何人能够占据最终位置。 所有权力都只是暂时授权。 所有机构都只是暂时受托。 所有决定都必须承担责任。 所有授权都能够被追问。 所有关系都能够被修正。 政治共同体不再围绕一个中心运转。 而围绕无数责任关系运转。 因此,未来政治哲学最大的任务。 或许不是寻找更好的主权者。 而是终结主权思维本身。 不是创造新的主人。 而是让主人不再必要。 不是寻找绝对权力的合法来源。 而是让任何权力都无法脱离责任。 如果启蒙时代的伟大口号是: “人摆脱自己的不成熟状态。” 那么后主权时代的政治哲学或许可以用另一句话概括: 没有人拥有统治世界的资格。 每个人都必须对世界承担责任。 这不是一种新的意识形态。 也不是一种新的乌托邦。 它只是对一个古老事实的重新发现: 世界并不是由最强大的人维系的。 世界始终是由那些承担责任的人维系的。 而政治真正的文明化过程。 不是权力不断扩大。 而是责任不断追上权力。 当责任最终大于权力的时候。 主权时代也许才会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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