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历史悲情:从反抗伦理到建构伦理这篇文章其实是在讨论三种时间。第一种时间,是历史的时间;第二种时间,是制度的时间;第三种时间,是人格的时间。很多人停留在第一种时间里,少数人进入第二种时间,而真正稀少的人,则会走向第三种时间。我的《人格与自由》,写的恐怕正是最后一种时间。 流亡以来,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深度思考的人太少,表演的人太多;真正愿意承担代价的人太少,急于占据道义高地的人太多;愿意面对现实的人太少,而热衷于消费历史的人太多。这并不是一个新现象。 近代以来,中国知识界始终存在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绪结构:以苦难证明正义,以牺牲换取资格,以受难赋予意义,以反抗构筑身份。久而久之,反抗本身成了目的,而不再是通往某种秩序的手段;否定旧世界,甚至比建构新世界更加重要。 所以我们看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人们越来越擅长证明什么是错误的,却越来越不愿意回答什么是正确的;越来越热衷于揭露权力,却越来越回避权力应当如何被组织;越来越善于表达愤怒,却越来越缺乏建立秩序的能力。这是一个时代的悖论。 对于八九一代以及更早的前辈,我始终抱有尊重之心。这种尊重,不是源于政治立场的一致,而是源于对人格、勇气与代价的理解。有人失去了青春,有人失去了事业,有人失去了故乡,有人失去了与故土重新相遇的机会。无论后来人们如何评价他们的政治主张,都无法否认,他们曾经承担过那个时代最沉重的压力,也曾经以自己的方式试图推动历史前进。 因此,我不会轻易否定他们。然而,尊重历史,并不意味着停留在历史之中;理解悲剧,也不意味着永远沉浸于悲剧之中。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必须走出一种长期存在的历史悲情。这种悲情,曾经赋予人们力量,也曾经赋予人们尊严;但如果它无法转化为一种现实的建构能力,它最终也会变成一种无形的束缚。 任何一种政治力量,都必须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反对什么;第二个问题是你有权决定什么?遗憾的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第一个问题之中。他们能够敏锐地发现旧秩序的问题,却无法说明新秩序的基础;他们能够娴熟地运用道义语言;却无法建立稳定的制度语言;他们能够不断诉诸人民的名义,却无法证明自己究竟如何获得人民的授权。历史的悲情,逐渐演变成一种身份;道德的优越,逐渐演变成一种资源;革命的话语,逐渐演变成一种惯性。到了最后,反对成为一种职业,流亡成为一种象征,而建构则变成了一件被不断推迟的事情。 从法理学的角度来看,正当性与合法性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人们可以依据自然法、抵抗权、人民主权、社会契约等理论,论证某种政治主张具有正当性;但正当性并不天然等于合法性,更不天然等于现实中的统治能力。如果不能回答授权从何而来、代表性如何形成、共同体如何维系、规则如何实施,那么,再崇高的理想,也只能停留于理念之中。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中国,也已经不是几十年前的中国了。很多长期流亡海外的人,往往容易忽略这一点。他们离开的,不只是一个空间意义上的故乡,也是一段时间意义上的故乡。离开的那一天,既意味着地理意义上的远行,也意味着心理意义上的停驻。 然而,故乡并没有停下来。如果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中国,还是一个以单位制、熟人社会、城乡二元结构和有限市场经济为基础的社会,那么今天的中国,已经演变成一个以城市化、数字化、消费社会、高等教育越来越普及以及高度人口流动为特征的复杂社会。社会结构变了,利益结构变了,代际结构变了,身份认同变了,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也变了。中国大陆的社会基础和结构、民情秩序已发生巨大的历史变迁,而长期流亡海外的人往往容易忽视忽略这一点。 今天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大多出生于互联网时代。他们面对的是人工智能、移动互联网、平台经济、住房成本、就业竞争、消费主义以及高度复杂的全球化环境。他们对于二十世纪的宏大叙事,并非一定拒绝,而是天然地具有一种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并不是遗忘,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时代的断裂。 很多人依然试图用几十年前的政治语言解释今天的中国,用过去的历史记忆唤醒那些并不拥有共同记忆的人。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一代人。一些坚持“民国法统”的群体,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他们看来,恢复正体字,不仅是一种文字习惯,也是一种文化认同,更是一种历史连续性的象征。他们希望借此保留某种文明传统,并借由这种传统重新建立一种合法性的基础。然而,他们往往忽略了一点:文字既是文化符号,也是社会工具。一种脱离现实社会运行体系的符号,最终就会从交流工具变成身份标识;而当身份标识不断被强化,它最终就会演变成一种封闭的小共同体语言。于是,他们越是强调自身的正统性,就越容易失去现实中的传播能力;他们越是试图恢复历史,就越容易把自己变成历史的一部分。他们试图代表未来,却越来越难以理解现实;他们试图保存火种,却渐渐把火种封存在玻璃罩之中。 事实上,一切流亡者都面临同样的危险。离开的那一天,既是空间上的离开,也是时间上的停留。故乡继续变迁,而记忆停留在原地;人们越是试图回到故乡,就越容易回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故乡。最终,他们捍卫的不再是现实中的共同体,而是记忆中的共同体;人们忠于的不再是活着的人,而是过去的自己。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时代真正需要完成的,不是从顺从走向反抗,而是从反抗走向建构;不是从沉默走向呐喊,而是从呐喊走向责任;不是从激情走向激情,而是从激情走向秩序。革命者依靠激情聚集力量,建设者依靠制度组织秩序;异议者诉诸道义,立法者诉诸规则;受难者赢得同情,而承担责任的人,则必须赢得信任。 历史当然重要,但历史不能永远成为现实的监护人。一个民族如果永远活在记忆之中,就会失去创造未来的能力;一个人如果永远依靠过去定义自己,就会逐渐失去重新定义自己的勇气。我始终相信,真正的自由,并不是摆脱一切约束,而是在承担约束之后,仍然能够成为自己;真正的人格,也不是永远站在反对者的位置上,而是在失去掌声、失去光环、失去敌人之后,仍然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走出历史,不是否定历史;超越悲情,不是背叛悲情;放下旗帜,也不是放弃理想。只有当人不再依赖苦难证明自己,不再依赖愤怒维持自己,不再依赖敌人定义自己,自由才会真正到来;而人格,也才会真正站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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