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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是什麼?——從分配神話到關係正義 (《後啟蒙政治哲學》之十)
政治哲學最終總會回到正義。 無論人們討論國家、憲法、革命還是自由。 最後都會面對同一個問題 什麼才是好的秩序? 什麼才是值得維護的社會? 什麼才是正當的政治? 這就是正義問題。 幾千年來,人們給出了無數答案。 有人認為正義是德性。 有人認為正義是平等。 有人認為正義是自由。 有人認為正義是幸福最大化。 有人認為正義是歷史進步。 但這些理論往往共享一個共同前提: 正義首先是某種結果。 因此政治哲學不斷討論分配。 財富如何分配。 權力如何分配。 機會如何分配。 資源如何分配。 從古代到現代。 從亞里士多德到羅爾斯。 正義被越來越多地理解為一種正確的配置狀態。 仿佛只要找到正確比例。 正義就會出現。 然而,一個奇怪的現象始終存在。 即使最公平的分配。 也可能產生壓迫。 即使最合理的制度。 也可能滋生支配。 即使最平等的社會。 也可能出現恐懼。 問題在於: 正義是否真的只是結果? 如果前面的討論成立。 那麼自由並不是主體擁有某種能力。 而是關係保持開放。 共同體不是一個人格。 而是責任網絡。 國家不是主權者。 而是受託結構。 那么正義也許同樣需要重新理解。 正義首先不是結果。 正義首先是關係。 一個奴隸主即使善待奴隸。 這種關係仍然是不正義的。 因為問題不在於結果。 而在於結構。 一個獨裁者即使治理有效。 這種關係仍然是不正義的。 因為問題不在於效率。 而在於支配。 一個壟斷者即使提供廉價商品。 這種關係仍然具有潛在的不正義。 因為問題不在於價格。 而在於權力失衡。 因此,正義與其說是正確分配。 不如說是正確關係。 它關注的不是人們得到了什麼。 而是人們如何相處。 不是資源流向哪裡。 而是權力如何運行。 不是最終狀態。 而是持續結構。 這意味着,正義的核心標準也會發生變化。 傳統政治哲學經常追問: 誰應當擁有更多? 誰應當擁有更少? 新的問題則是: 誰能夠支配誰? 誰能夠退出關係? 誰能夠追究責任? 誰能夠重新協商? 從這個角度看。 最深刻的不正義往往並非貧困。 而是無力。 並非缺乏資源。 而是缺乏改變關係的能力。 一個富裕的宮廷大臣仍然可能不自由。 一個高薪官員仍然可能受支配。 一個獲得福利的人仍然可能處於依附狀態。 因為決定正義的不是財富本身。 而是關繫結構。 於是正義開始接近一個新的定義: 正義是一種不存在永久支配的關係秩序。 這裡的關鍵不是消滅權力。 權力永遠存在。 父母對子女擁有權力。 教師對學生擁有權力。 醫生對病人擁有權力。 政府對公民擁有權力。 問題從來不是權力本身。 而是權力是否能夠被追究。 是否能夠被限制。 是否能夠被撤銷。 是否必須承擔責任。 在信託關係中。 受託人擁有權力。 但這種權力永遠附帶責任。 責任越大。 權力越大。 權力越大。 問責越重。 兩者無法分離。 這與主權邏輯完全不同。 主權意味着最終決定權。 信託意味着最終責任。 主權不斷尋找權力來源。 信託不斷尋找責任歸屬。 因此,一個正義社會最重要的特徵,不是權力最少。 而是不存在無責任權力。 任何能夠影響他人的力量。 都必須能夠被追問。 任何能夠支配他人的位置。 都必須能夠被監督。 任何能夠作出決定的人。 都必須能夠承擔後果。 從這個角度看。 現代政治最大的正義危機並不是不平等。 而是責任斷裂。 企業獲得權力卻逃避責任。 國家獲得權力卻逃避責任。 資本獲得權力卻逃避責任。 官僚獲得權力卻逃避責任。 甚至革命者獲得權力之後也逃避責任。 於是權力越來越集中。 責任越來越消失。 而不正義恰恰產生於這種分離。 因此,正義並不首先要求平等。 也不首先要求自由。 正義首先要求一件事情: 權力與責任重新結合。 誰決定。 誰負責。 誰受益。 誰承擔。 誰授權。 誰監督。 這才是一切政治秩序的根本問題。 於是,一個去主權化的正義觀逐漸浮現。 它不再尋找絕對善。 不再尋找歷史終點。 不再尋找完美制度。 因為這些目標往往重新製造神學。 重新製造主人。 重新製造歷史使命。 正義並不來自某種終極真理。 正義來自關係始終保持開放。 保持可質疑。 保持可修正。 保持可追責。 保持可退出。 正義不是一個終點。 而是一種持續運行的結構。 它意味着沒有任何權力能夠永遠逃避責任。 沒有任何組織能夠永遠拒絕監督。 沒有任何共同體能夠永遠要求忠誠。 沒有任何制度能夠永遠拒絕修正。 因此,正義最終並不是一種分配狀態。 而是一種責任秩序。 如果說主權政治的核心問題是: 誰擁有最終權力? 那麼信託政治的核心問題則是: 誰承擔最終責任? 前一個問題不斷製造主人。 後一個問題不斷尋找受託人。 前一個問題通向統治。 後一個問題通向問責。 也許未來政治哲學最重要的轉變,正發生在這裡。 從權力中心轉向責任中心。 從主權中心轉向信託中心。 從統治邏輯轉向問責邏輯。 因為真正的正義,從來不是讓某個人擁有正確的權力。 而是讓任何權力都無法逃避責任。 當一個社會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時候。 它或許仍然不會完美。 但它至少不會再需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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