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什么?——共同体的去神学化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八)
现代政治哲学始终围绕一个巨大的谜团运转。 这个谜团就是: 我们。 国家是谁? 人民是谁? 革命是谁? 历史是谁? 归根结底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我们是谁? 从古希腊到今天,几乎所有政治哲学都试图为这个“我们”寻找一个实体基础。 有人说是民族。 有人说是国家。 有人说是阶级。 有人说是文明。 有人说是人民。 无论名称如何变化,逻辑却始终相同。 必须存在一个真实的共同主体。 因为如果没有这个主体,“我们”似乎就无法成立。 于是整个现代政治学都在努力塑造一种集体人格。 国民教育塑造它。 民族历史塑造它。 革命神话塑造它。 国家仪式塑造它。 宪法叙事塑造它。 所有这些努力都在回答一个问题: 如何让陌生人相信自己属于同一个“我们”。 然而问题在于。 这种“我们”真的存在吗? 当人们说“我们法国人”的时候。 谁是这个我们? 当人们说“我们中国人”的时候。 谁是这个我们? 当人们说“我们人民”的时候。 谁又是这个我们? 现实中存在数千万甚至数亿完全不同的人。 不同职业。 不同利益。 不同价值观。 不同生活方式。 不同历史经验。 他们彼此争吵。 彼此竞争。 彼此合作。 彼此怀疑。 却被一个简单的词汇统一起来: 我们。 于是现代政治开始相信。 在这些差异背后存在一个更高的共同主体。 一个统一人格。 一个共同意志。 一个共同命运。 这便是共同体神学。 它比国家神学更古老。 也比主权神学更深刻。 因为国家和主权最终都需要依附于某种共同体。 问题是: 共同体为什么一定是一个主体? 为什么一定拥有统一意志? 为什么一定拥有共同命运? 如果放弃这种人格化想象。 共同体将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共同体不是一个主体。 共同体是一种持续形成的关系。 它更像语言。 而不像人格。 语言并不存在于某个人身上。 却存在于人与人之间。 市场并不存在于某个主体身上。 却存在于无数交换关系之间。 互联网并不存在于某台电脑之中。 却存在于网络连接之中。 共同体也是如此。 它不在任何人身上。 也不在某种神秘集体人格之中。 它存在于人与人的连接之中。 因此,共同体首先不是身份。 而是关系。 现代政治喜欢问: 你属于哪个共同体? 但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 你与谁发生关系? 你承担哪些责任? 你参与哪些合作? 你共享哪些规则? 一个人即使拥有相同国籍。 也未必构成真实共同体。 一个人即使来自不同国家。 也可能构成真实共同体。 共同体不是边界创造的。 共同体是关系创造的。 这意味着,共同体不再是一个封闭整体。 而是一张开放网络。 传统政治总在寻找边界。 谁属于我们? 谁不属于我们? 谁是内部? 谁是外部? 施密特甚至把政治定义为敌友区分。 因为在主权逻辑之下。 共同体必须拥有边界。 拥有边界才能拥有主体。 拥有主体才能拥有意志。 拥有意志才能拥有主权。 但如果共同体本来就不是主体。 那么这种边界便失去了根本意义。 共同体更像河流。 而不是城墙。 更像网络。 而不是堡垒。 更像市场。 而不是军营。 它不断流动。 不断扩展。 不断重组。 没有绝对的内部。 也没有绝对的外部。 只有不断变化的关系密度。 于是政治哲学的中心问题也发生变化。 过去的问题是: 谁属于我们? 未来的问题则变成: 我们如何合作? 过去的问题是: 谁代表共同体? 未来的问题则变成: 哪些关系值得维持? 过去的问题是: 共同体的意志是什么? 未来的问题则变成: 共同体如何协调分歧? 这是一个决定性的转变。 因为它意味着政治不再追求统一。 而开始管理多样性。 现代政治最大的执念,就是统一。 统一民族。 统一国家。 统一人民。 统一意志。 统一历史方向。 仿佛没有统一便没有共同体。 但现实恰恰相反。 真正稳定的共同体往往不是最统一的。 而是最能容纳差异的。 共同体并非因为大家相同而存在。 共同体恰恰因为大家不同才存在。 如果所有人都完全相同。 政治将失去意义。 正因为存在差异。 才需要合作。 正因为存在冲突。 才需要规则。 正因为存在陌生人。 才需要信任。 因此,共同体不是差异的消灭。 而是差异的组织。 不是统一意志的实现。 而是多元关系的协调。 从这个角度看。 现代政治最大的错误并非国家崇拜。 甚至也不是人民崇拜。 而是共同体崇拜。 人们总希望相信存在一个更大的“我们”。 一个高于所有个体的整体。 一个拥有独立价值的共同体。 于是个人被要求牺牲。 自由被要求让步。 异议被要求沉默。 因为共同体高于一切。 但共同体本身从未要求这些。 要求这些的。 往往是那些自称代表共同体的人。 真正的共同体从来不会说话。 真正的共同体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身。 它没有意志。 没有使命。 没有历史目的。 它不会要求牺牲。 不会要求忠诚。 不会要求崇拜。 它唯一能够要求的。 只是责任。 只是信任。 只是合作。 因此,一个去神学化的政治哲学最终会抵达这样一个结论: 我们不是一个人格。 不是一个民族灵魂。 不是一个历史主体。 甚至不是一个统一意志。 我们只是彼此承担责任的人。 只是彼此授权的人。 只是彼此合作的人。 共同体不是一个伟大的存在。 共同体只是这种关系本身。 如果说过去两百年的政治哲学一直在寻找“谁是主人”。 那么未来政治哲学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或许是: 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 人们如何共同生活。 因为自由社会真正的奇迹,从来不是找到一个好的统治者。 而是在没有统治者神话的情况下, 仍然能够形成一个“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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