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偶像废墟上的眺望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后记)
这组文章写到这里,终于到了应当停笔的时候。 回顾整个系列,我越来越意识到,它的出发点并不是某种理论兴趣,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二十世纪。 也来自我所身处的时代。 二十世纪的人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实验。 国家被神圣化。 民族被神圣化。 阶级被神圣化。 革命被神圣化。 历史被神圣化。 无数人相信,他们正在为某种超越个人生命的伟大事业而奋斗。 然而结果却常常是相反的。 那些最崇高的名义,往往制造出最深重的灾难。 极权主义如此。 民族主义如此。 革命乌托邦如此。 各种政治宗教亦如此。 因此,战后的世界选择了启蒙。 理性取代狂热。 法治取代专断。 权利取代服从。 个体取代集体神话。 对于经历过极权主义阴影的人来说,这是必要的历史纠偏。 对于经历过文革和政治运动的一代中国人来说,更是如此。 启蒙不仅是一种思想。 甚至是一种拯救。 然而随着思考不断深入,我逐渐发现,启蒙或许并不是终点。 因为启蒙能够拆除旧偶像。 却未必能够阻止新偶像产生。 它能够限制权力。 却未必能够解释权力为何总会重新聚集。 它能够批判神学。 却未必能够解释政治为何不断制造新的神学。 施密特的重要性恰恰在这里。 他提醒人们: 例外状态不会消失。 决断不会消失。 权威不会消失。 强制不会消失。 因此,现代政治不能仅仅停留在理性协商的想象之中。 但施密特的答案同样让我无法满足。 因为如果例外状态最终总要回到主权。 那么现代政治不过是在不同偶像之间轮流更换祭坛。 凯撒依然在那里。 只是不断换上新的名字。 于是,本系列逐渐形成了一条自己的思考路径。 不是回到启蒙之前。 也不是停留在启蒙之内。 更不是回到主权神学。 而是试图寻找一种新的理解方式。 国家不再被理解为人格。 人民不再被理解为人格。 历史不再被理解为人格。 共同体不再被理解为人格。 权力不再天然神圣。 主权不再天然正当。 政治不再围绕统治展开。 而围绕责任展开。 如果说近代政治哲学不断追问: “谁拥有最终决定权?” 那么本系列试图追问的是: “谁承担最终责任?” 从主权到责任。 这是本系列最核心的思想转向。 然而写到最后,我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责任本身仍然需要被解释。 为什么责任比权力更根本? 为什么承担比统治更重要? 为什么人不能把自己交给偶像? 为什么有限存在不应获得无限忠诚? 这些问题最终超出了政治哲学。 甚至超出了哲学本身。 因此,本系列虽然以政治哲学的语言展开,却始终隐藏着一个更深的方向。 这个方向不是建立新的意识形态。 也不是创造新的政治神话。 恰恰相反。 它是在不断拆除偶像。 国家不是神。 民族不是神。 历史不是神。 革命不是神。 人民不是神。 市场不是神。 文明不是神。 理性也不是神。 任何有限存在都不配占据绝对的位置。 从这个意义上说,本系列最深层的关切,或许不是政治,而是偶像。 不是制度,而是崇拜。 不是统治,而是忠诚。 作为一个基督徒,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我的内心深处,所有这些思考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打破人间偶像。 顺服神定秩序。 然而我并不希望这组文章成为宗教宣传。 因为我相信,人们完全可以沿着不同路径参与这场讨论。 有人会从自由主义出发。 有人会从共和主义出发。 有人会从儒家传统出发。 有人会从存在主义出发。 有人会从经验与历史出发。 他们未必认同我的信仰。 却仍然可能认同一个判断: 任何有限存在都不应成为绝对者。 如果本系列能够帮助读者重新思考这一点,那么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至于更远的地方。 那里或许属于神学。 属于信仰。 属于每个人必须亲自面对的问题。 我无意替读者作出回答。 因为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强制得来的。 它只能诞生于自由回应。 因此,本系列最终停留在一个开放的位置。 它拆除了许多东西。 却没有急于填满废墟。 它终结了许多偶像。 却没有制造新的偶像。 它只是邀请读者一起站在废墟之上,向远方眺望。 至于在那里看见什么。 有人会看见责任。 有人会看见自由。 有人会看见超越性。 有人会看见上帝。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这里停下脚步。 因为政治哲学能够做的最后一件事, 或许不是告诉人们应当相信什么, 而是帮助人们分辨什么不值得被崇拜。 当凯撒重新成为凯撒, 当国家重新成为国家, 当历史重新成为历史, 当人不再向自己制造的偶像跪拜, 那么人类也许才真正开始走出极权时代。 并走向一个尚未到来的时代。 我将其称为: 后启蒙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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