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任与恩典——后启蒙政治哲学的神学基础 (《后启蒙政治哲学》终章二)
当《后启蒙政治哲学》写到最后的时候,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离开。 为什么责任比权力更根本? 在前面的讨论中,我们不断解构主权。 国家不是人格。 人民不是人格。 历史不是人格。 共同体不是人格。 政治的核心也不再是权力,而是责任。 然而问题仍然存在。 为什么责任具有优先性? 为什么权力必须受到责任约束? 为什么照料比统治更重要? 为什么回应比命令更根本? 如果这些问题仅仅停留在政治哲学内部,那么最终得到的答案总是不够彻底。 因为政治哲学可以说明责任的重要。 却很难解释责任的来源。 它能够解释为什么责任有利于共同生活。 却很难解释为什么责任本身值得承担。 它能够论证责任的必要性。 却难以论证责任的神圣性。 于是思想开始触及自己的边界。 在边界之外,出现的是神学。 近代哲学习惯于从主体开始。 笛卡尔说: “我思故我在。” 康德说: “理性为自己立法。” 现代政治说: “人民决定自己的命运。” 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都遵循同一种逻辑: 主体先于关系。 存在先于责任。 自由先于义务。 人首先是一个独立存在者。 然后才进入关系。 然后才承担责任。 然而圣经所展示的世界却完全不同。 在圣经中,人并不是首先作为主体出现。 人首先作为被呼唤者出现。 亚当听见呼唤: “你在哪里?” 亚伯拉罕听见呼唤: “离开你的本地、本族、父家。” 摩西听见呼唤: “摩西!摩西!” 撒母耳听见呼唤: “撒母耳!” 玛利亚听见呼唤。 门徒听见呼唤。 保罗听见呼唤。 整个圣经历史几乎都遵循同一个结构: 先有呼唤。 后有回应。 先有责任。 后有身份。 人并不是通过自我确立而成为人。 人是在回应之中成为自己。 现代哲学的起点是: “我是谁?” 圣经的起点则是: “谁在呼唤我?”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学。 也是两种不同的存在论。 现代主体哲学认为: 存在创造责任。 而圣经叙事似乎暗示: 责任塑造存在。 亚伯拉罕之所以成为亚伯拉罕。 不是因为他首先拥有某种本质。 而是因为他回应了呼召。 摩西之所以成为摩西。 不是因为他拥有主权。 而是因为他承担了使命。 门徒之所以成为门徒。 不是因为他们获得权力。 而是因为他们选择跟随。 于是责任不再是外在命令。 责任成为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一个深刻的转变。 如果现代政治建立在权利之上。 那么圣经世界首先建立在回应之上。 不是: “我拥有什么权利?” 而是: “我应当回应什么?” 不是: “谁赋予我权力?” 而是: “谁向我发出了呼唤?” 正是在这里,责任本体论获得了自己的神学基础。 责任并不是社会发明出来的规则。 责任也不是国家创造出来的义务。 责任甚至不是契约产生的结果。 责任源于人与超越者的相遇。 人首先被呼唤。 因此必须回应。 这种回应构成了责任。 而责任构成了人的存在。 然而基督教神学最独特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责任。 而在于恩典。 因为如果只有责任。 世界最终会变成沉重的世界。 责任越来越多。 要求越来越高。 人终究无法承担。 每个人都会失败。 每个人都会亏欠。 每个人都会跌倒。 如果责任是终极原则。 那么人最终将被责任压垮。 因此福音并没有停留在责任。 它进一步引入了恩典。 恩典意味着: 人的价值先于人的表现。 人的尊严先于人的成就。 人的存在先于人的成功。 上帝爱人,并不是因为人已经尽到了责任。 恰恰是在人的失败之中。 恩典首先到来。 这是一种令人震惊的逻辑。 因为现代政治建立在资格之上。 恩典建立在接纳之上。 现代政治问: “你配得到什么?” 恩典问: “即使你不配,你是否仍被爱?” 现代政治关心正当性。 恩典关心救赎。 于是责任与恩典形成一种微妙平衡。 没有责任。 自由会退化为任性。 没有恩典。 责任会退化为压迫。 责任提醒人: 你应当回应。 恩典提醒人: 即使失败,你仍被接纳。 责任使人面对世界。 恩典使人面对自己。 责任阻止人逃避。 恩典阻止人绝望。 因此,世界最终既不是建立在权力之上。 也不仅仅建立在责任之上。 世界建立在责任与恩典的张力之中。 责任使共同体得以维持。 恩典使共同体得以宽恕。 责任要求正义。 恩典允许和解。 责任使人承担。 恩典使人继续承担。 从这个角度回望整个现代政治史。 我们会发现一个奇怪现象。 现代性不断扩大权利。 却不断削弱恩典。 不断扩大自由。 却不断削弱宽恕。 不断扩大主张。 却不断削弱承担。 于是社会越来越敏感于伤害。 却越来越缺乏修复伤害的能力。 越来越强调责任。 却越来越难以承受责任。 因为恩典消失了。 一个没有恩典的世界。 最终会变成审判的世界。 每个人都在审判别人。 也被别人审判。 每个人都在要求责任。 却没有人能够获得赦免。 而这恰恰是当代文明最深刻的精神危机之一。 因此,责任本体论最终不能停留在责任。 它必须走向恩典。 正如政治哲学最终不能停留在政治。 它必须面对神学。 因为权力无法解释责任。 责任也无法完全解释自己。 在责任背后。 存在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就是呼唤。 而在呼唤背后。 存在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就是爱。 如果说主权政治问的是: 谁拥有最终决定权? 那么责任政治问的是: 谁承担最终责任? 而福音最终问的是: 谁首先爱了你? 也许正是在这里。 哲学抵达自己的终点。 因为哲学不断追问理由。 而爱并不首先是一种理由。 爱是一种给予。 责任源于回应。 回应源于呼唤。 呼唤源于爱。 因此,世界最深处并不是权力。 也不是责任。 而是恩典。 责任使世界能够维持。 恩典使世界值得维持。 当人理解这一点的时候。 凯撒便不再是神。 国家不再是神。 历史不再是神。 甚至责任本身也不再是神。 因为在一切责任之上。 还有那位首先呼唤并首先爱的上帝。 而这,或许才是一切责任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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