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式奠基與德國式反動:百年中國國家建構的兩種邏輯
一、美國世紀中的中國問題 二十世紀被普遍稱為“美國的世紀”。然而,這並不僅僅意味着美國國力的擴張,更意味着一種政治文明形式的全球化擴散。無論是歐洲的法治國家,還是亞洲的新興民族國家,甚至包括以反美姿態出現的蘇聯、中國等革命國家,都在不同程度上被捲入這一歷史進程之中。 法國哲學家科耶夫曾經指出,如果美國人為世界展示了未來,那麼所謂“中國人”與“蘇聯人”,不過是“尚未富裕起來的美國人”。這一論斷並非意味着他們將成為美國公民,而是說他們終將進入美國首先完成的那種現代生活形式:工業化、城市化、消費主義、技術統治以及普遍教育。 然而,與科耶夫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海德格爾。在《存在史》以及《黑皮書》中,海德格爾將美國主義視為現代技術時代最成熟的表現形式之一。他甚至認為,美國主義與布爾什維主義並非真正的對立物,而是同一歷史命運的不同面向。二者共同體現着現代性的完成,體現着技術理性對存在本身的遮蔽。 如果接受這一視角,那麼二十世紀中國史便呈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悖論:所有試圖反抗美國性的力量,最終卻仍然在美國世紀內部運動。
二、辛亥革命的美國式奠基 如果從國家建構的角度觀察中國近代史,那麼辛亥革命至五四運動之間的十年,或許構成了中國最接近“美國道路”的時期。 這種“美國性”並非指對美國制度的簡單模仿,而是一種建國邏輯。 辛亥革命所建立的中華民國,首先是一場反帝國革命,而不是一場社會革命。其核心問題並非階級鬥爭,而是如何在帝國廢墟上建立一個共和國。 《臨時約法》所體現的精神,與其說接近後來的革命國家,不如說更接近十八世紀末的大西洋革命傳統。權力分立、議會制度、地方自治、司法獨立、結社自由以及公民資格的確立,構成了這一時期政治想象的中心內容。 北洋時期雖然長期處於軍閥混戰狀態,但從國家社會關係來看,地方自治空間卻遠大於後來的高度組織化時代。商會、報紙、大學、地方議會以及各類民間團體迅速成長。國家能力雖然薄弱,但社會活力空前旺盛。 從歷史社會學角度看,這是一種典型的“社會先於國家”的發展模式,其精神氣質與十九世紀美國頗為相似。 如果這一道路繼續發展,中國未必會成為另一個美國,但極有可能形成一種以憲政共和為基礎、地方自治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現代國家。 然而這一進程在五四之後被中斷了。
三、五四運動與德國問題的進入 五四運動通常被理解為中國自由主義的起點,但實際上,它同樣是國家主義重新崛起的起點。 在辛亥革命時期,人們關心的是如何限制國家;而在五四時期,人們關心的則是如何建設國家。 這種轉變具有鮮明的德國色彩。 德國近代思想最重要的特徵之一,在於它始終面對一個“民族統一”的問題。法國和英國早已形成統一國家,而德意志則長期處於政治分裂狀態。因此,德國思想往往傾向於將國家理解為民族精神的實現形式。 從費希特到黑格爾,從歷史主義到國家學派,這一傳統不斷強調共同體高於個人、歷史使命高於形式法治、民族統一高於地方自治。 這種思想在二十世紀初的中國產生了巨大吸引力。 面對列強壓力和國家危機,中國知識界越來越相信:自由並不能自動產生強大的國家,必須首先建立強大的國家,隨後才能實現自由。 於是,辛亥革命時期的建國問題逐漸被民族救亡問題所取代。 國家開始優先於社會。 組織開始優先於自治。 動員開始優先於協商。 政治開始優先於法律。 中國現代史由此進入一種越來越接近德國國家主義傳統的發展軌道。
四、從德國性到蘇聯性 然而,中國並未停留於德國模式。 德國國家主義最終與蘇聯革命國家模式發生了結合。 如果說德國傳統提供了國家高於社會的理論依據,那麼布爾什維主義則提供了具體的組織技術。 先鋒黨、意識形態動員、計劃經濟、群眾組織以及全面滲透社會的國家機器,共同構成了新的國家形態。 在這一意義上,中國現代國家並非簡單地由德國影響塑造,而是在德國式國家主義與蘇聯式革命組織原則的融合中形成。 這一融合創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政治結構。 它既不同於美國式社會建國,也不同於傳統歐洲國家。 它具有極強的動員能力與整合能力,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工業化與國家建設,卻同時不斷壓縮社會自主空間。 從二十世紀後半葉開始,中國的政治發展基本圍繞這一結構展開。
五、美國性的回歸 改革開放以後,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出現了。 國家結構並未發生根本改變,但社會邏輯開始重新接近美國模式。 市場經濟、私人財富、消費文化、技術創新以及全球資本體系的引入,使中國重新進入美國世紀的軌道。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鄧小平提出“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這一表述在意識形態上屬於社會主義語境,但其歷史後果卻更接近科耶夫所說的“美國生活方式”的擴張。 越來越多的人通過財富積累、市場競爭與消費選擇來定義自身身份。 革命政治逐漸退場。 經濟增長成為新的合法性來源。 這種變化意味着,中國雖然保持着強國家結構,卻在社會層面越來越接近美國所代表的現代生活形式。 海德格爾所謂的“美國主義”,恰恰以這種方式取得勝利。
六、百年中國史的真正爭論 因此,過去一百餘年的中國政治史,也許可以被理解為兩種建國邏輯之間的持續競爭。 第一種邏輯源於辛亥革命。 它強調憲政、自治、法治以及社會自主性。 第二種邏輯源於五四之後不斷強化的國家建構傳統。 它強調組織、動員、統一以及國家能力。 二者從未徹底消失,也從未真正完成對彼此的取代。 中國現代國家的發展過程,實際上正是在這兩種力量的張力之中展開。 因此,中國問題的核心或許從來不是民主與專制、左與右、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簡單對立。 更深層的問題是: 中國究竟應當繼續完成辛亥革命所開啟的美國式建國工程,還是繼續發展五四之後形成的國家主義傳統? 這場爭論至今仍未結束。 而百年中國史,也許正是這場爭論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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