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提出“維權”這一共同標籤(系列四)
回過頭來看,中國社會最深刻的問題之一,並不是權利受到侵害,而是權利受到侵害的人彼此孤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一個遭遇不公的人都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特殊問題。 工人認為那是勞動問題,農民認為那是土地問題,拆遷戶認為那是拆遷問題,宗教人士認為那是信仰問題,記者認為那是新聞自由問題,知識分子認為那是思想問題。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事情奔走。 每個人都在孤獨地抗爭。 他們之間很少產生聯繫。 他們甚至沒有共同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的處境。 當時我逐漸意識到,這種孤立狀態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一個個案件看似不同,但在更深層次上,它們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公民權利缺乏有效保障。 如果每個人都把自己的遭遇看成特殊事件,那麼所有人都將繼續孤立下去。 必須有一種新的語言,把這些彼此分散的個案連接起來。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維權”這一概念開始獲得特殊意義。 維權不是某一種具體訴求。 它既可以包括勞動權益,也可以包括財產權利;既可以包括宗教自由,也可以包括言論自由;既可以包括程序正義,也可以包括人格尊嚴。 它所強調的不是案件的性質,而是一個共同事實: 權利正在成為公共議題。 “維權”這個詞的重要價值,就在於它第一次為不同群體提供了一個共同身份。 過去,人們首先是訪民、工人、教師、律師、記者或者宗教信徒。 而現在,他們還擁有另一個身份: 維權者。 這種身份超越了職業、地域和具體訴求。 它使不同的人開始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並非完全不同的問題,而是同一個權利問題在不同領域中的表現。 於是,一種新的連帶開始出現。 當某個拆遷戶遭遇不公時,聲援者不僅僅來自拆遷群體。 當某位律師受到打壓時,關注者也不僅僅來自法律界。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心與自己沒有直接利益關係的事件。 這是一種重要變化。 因為在此之前,社會更多建立在熟人關係之上。 人們關心親人、朋友、同鄉和同事。 而維權運動所催生的,則是一種陌生人之間的公共連帶。 我幫助你,不是因為我們有血緣關係。 我支持你,也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共同利益。 而是因為你的權利與我的權利屬於同一種價值。 今天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明天也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維護你的權利,也是在維護我自己的權利。 於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不再只是一句道德口號。 它逐漸成為一種現實的社會實踐。 一個人的案件成為許多人的關注。 一個人的呼聲得到許多人的回應。 一個人的抗爭獲得許多人的支持。 在這樣的過程中,一個新的共同體開始形成。 它不是建立在民族主義激情之上,不是建立在意識形態信仰之上,也不是建立在組織紀律之上。 它建立在對於權利的共同理解之上。 這種共同體也許並不龐大,也並不總是顯而易見。 但它改變了許多人對於社會的認識。 人們開始明白,自己並不是孤立無援的個體。 在自身遭遇之外,還有許多人關心同樣的問題,追求同樣的價值。 而這,正是“維權”最重要的意義。 它不僅是在維護具體權利。 它更是在培育一種新的社會關係。 通過這種關係,孤立的人們彼此發現;通過這種關係,沉默的人們相互鼓勵;通過這種關係,分散的個案匯聚成公共議題。 最終,人們開始從“我”的處境出發,走向“我們”的命運。 而一個真正具有公民精神的社會,也正是在這種“我們”的誕生過程中,逐漸成長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