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沉思錄之補三
從“費厄潑賴之爭”到今天 ——一百年的革命倫理問題 艾地生
在中國現代思想史上,有一場並不算十分宏大的論戰,卻具有長久的象徵意義。這就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圍繞“費厄潑賴”(Fair Play)展開的爭論。
1925年,作家 魯迅 寫下著名文章 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
這篇文章的核心觀點非常明確:在一個充滿壓迫與不公的社會中,如果仍然要求弱者遵守所謂的“公平競爭”,那麼這種道德要求本身就可能成為維護舊秩序的一種工具。
因此,魯迅提出,“費厄潑賴應該緩行”。
換句話說,在不公正的社會結構尚未改變之前,過早強調文明規則,可能反而會削弱反抗力量。
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這種觀點具有相當強烈的現實感。中國社會正處於劇烈動盪之中,舊的制度仍然頑固存在,而新的政治秩序尚未形成。許多知識分子相信,只有激烈的思想鬥爭和社會運動,才能真正打破舊世界。
從這一角度來看,魯迅對“費厄潑賴”的懷疑,並不是簡單地反對文明原則,而是出於對現實權力結構的不信任。
然而,如果從更長的歷史視角來看,這場爭論所涉及的問題,並沒有隨着那個時代的結束而消失。
在二十世紀中國政治的發展過程中,一種特殊的政治倫理逐漸形成:正義的目標可以為激烈甚至過度的手段提供道德正當性。
在這種倫理之中,激烈鬥爭被視為歷史進步的動力,而克制與溫和則往往被理解為軟弱或妥協。
這種思想後來在革命政治的實踐中不斷被強化。政治運動不僅改變了制度結構,也改變了人們理解政治問題的方式。社會衝突越來越容易被解釋為敵我之間的鬥爭,而複雜的現實問題則逐漸被簡化為道德對立。
在這種政治文化之中,激烈立場往往更容易獲得認可。因為在鬥爭邏輯之中,越是明確的對抗,越容易被視為道義上的堅定。
然而,二十世紀的歷史經驗也逐漸表明,極端政治雖然能夠摧毀舊秩序,但它並不一定能夠建立穩定的自由制度。
制度建設需要的往往不是激情,而是規則、耐心與妥協。政治生活如果長期依賴鬥爭倫理,就很難形成穩定的公共規則。
因此,當我們今天重新回顧那場“費厄潑賴之爭”時,也許可以看到一個更加複雜的問題。
魯迅當年的懷疑,反映的是一個舊秩序尚未瓦解的時代。在那樣的歷史條件下,對文明規則的質疑並非毫無根據。
但當革命成為一種長期政治方式之後,問題便發生了變化。如果政治生活始終建立在鬥爭倫理之上,那麼文明政治的基本原則就很難建立。
一個社會也許能夠通過激烈鬥爭推翻舊制度,但如果沒有新的政治文化,它仍然可能在不同形式的權力集中之間反覆擺動。
因此,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這場一百年前的爭論其實提出了一個至今仍未完全解決的問題:
在追求正義的同時,是否仍然需要文明政治的原則?
這個問題並沒有簡單的答案。歷史經驗表明,在面對嚴重不公時,人們很難始終保持冷靜和克制。
然而,歷史經驗同樣表明,如果一個社會長期否定文明政治的基本規則,那麼新的政治秩序也很難真正穩定。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現代政治的一部分困難,也許正來自於這種長期未被解決的張力:一方面是對正義的強烈追求,另一方面則是文明政治所需要的克制與規則。
如何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種平衡,仍然是一個需要繼續思考的問題。
也許正是在這一點上,一百年前的那場爭論仍然具有某種現實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