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謊言，生命哀歌

艾地生

我忘不掉。

這一生，有太多東西，像鐵釘一樣

釘在骨頭裡。

我忘不掉母親。

那個苦難了一輩子的女人，

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

眼裡還含着淚。

她的手，粗糙得像冬天裂開的土地；

她的背，早被貧窮和勞累壓彎。

多少個深夜，

她在煤油燈下縫補破舊衣裳，

針線穿過黑暗，

也穿過我們一家人的命。

她一生都沒享過什麼福。

沒有花，沒有詩，沒有遠方。

只有永遠做不完的活，

和永遠熬不過去的日子。

她走的時候，

我甚至不敢回想她最後的眼神。

那裡面有不舍，

有疲憊，

也有一個母親

對孩子一生放不下的牽掛。

而我，

只能站在命運的廢墟上，

像一個無能的孩子，

久久失聲。

我忘不了自己的青春。

那鮮有陽光、籃球和歡笑的年紀。

那是一段漫長的陰影。

貧窮像一件脫不掉的破衣，

緊緊裹在身上。

我在自卑里低着頭，

在人群中不敢說話。

我害怕同學的目光，

害怕別人問起家境，

害怕口袋空空，

更害怕尊嚴被輕輕碰碎。

冬天的風，

像刀子一樣穿過單薄衣衫；

飢餓在胃裡翻滾時，

人會明白什麼叫卑微。

我記得弟弟。

他捲起褲腿，

扒魚摸蝦，

卻還笑着把換來的幾塊錢塞給我：

“哥，你去上學。”

那一刻，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錢。

那是一個少年

把自己的辛苦、希望和未來，

一點一點撈起來，

托給另一個人。

我也忘不了那些幫助過我的人。

哥姐、親戚、族人，

還有老師、同學。

有人遞給我一碗飯，

有人借我幾本書，

有人替我說一句公道話，

有人在我最窘迫的時候，

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人在絕望里，

一點溫暖就足以照亮一生。

所以我始終知道：

人性並不只有黑暗。

我見過善良。

見過人在苦難中

仍彼此攙扶。

見過有人自己滿身風雪，

卻還願意替別人點燈。

可我同樣忘不了——

那些被謊言覆蓋的年代。

他們高喊“解放”、

歌頌“盛世”、

讚美“偉大光榮正確”。

可在那宏大的口號背後，

卻是餓殍遍野，

是屍骨成山，

人倫盡毀。

有人活活餓死在土地旁邊；

有人在批鬥中失去尊嚴；

有人被迫彼此揭發；

有人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多少哭聲被掩埋，

多少真相被篡改。

歷史被塗抹成金色，

而人民卻在沉默中流血。

我無法歌頌這樣的盛世。

因為我聽見過苦難。

我看見過眼淚。

我知道底層人的命，

曾經怎樣像草一樣被碾碎。

主啊，

禰按自己的形象造人，

所以我知道，

人本不該如此冷酷。

可為什麼，

禰所愛的世界裡，

仍容許那麼多罪惡橫行？

為什麼暴虐者仍高坐王位，

而善良的人卻終生受苦？

我曾在黑夜裡困惑，

也曾在恐懼中哭泣。

但我仍願意相信：

禰沒有離開。

因為在人最絕望的時候，

我仍見過光。

那光藏在母親流淚的眼睛裡；

藏在弟弟冰冷的雙手裡；

藏在陌生人的一句安慰里；

藏在人不肯徹底沉淪的良知里。

主啊，

求禰憐憫這片土地。

我恐懼。

我恐懼那熟悉的苦難

會再次降臨。

我恐懼在習氏黨國的陰影下，

歷史重新倒退，

人重新活在恐懼、謊言與沉默中。

我害怕孩子們再次飢餓，

害怕青年再次失去尊嚴，

害怕母親們再一次

含着眼淚死去。

主啊，

求禰拯救。

求禰讓公義不再沉默，

讓真實不再被掩埋，

讓人能夠像人一樣活着。

願禰擦去卑微者的淚，

折斷暴虐者的杖。

願黑夜過去。

願謊言崩塌。

願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

終有一天

重新看見自由、尊嚴與光。

阿門。